准确定义孔孚,或许才是对其最好的纪念
文化观察 | 2026-04-06 20:13:24 现场
大众新闻客户端 石念军
4月1日是孔孚先生诞辰101周年。
按照传统经验,“101”这样的数字既非百年的圆满,又非整数的庆典。而隐约之中,它又与孔孚生前推崇的美学若合一契——“减法”,减去一个整数,剩下的那个“1”,才是最本真的存在。
作为当代最为特殊的山水诗人之一,孔孚一向被一部分人推崇备至,又被一部分人于有意无意间忽视。站在其诞辰101周年的时间节点上,一个疑问始终萦绕心头:回望孔孚,我们该怎样怀念他?
如果说孔孚是一位尚未被当代文学研究完整定义的人,那么,准确定义孔孚,或许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独一无二的诗作
孔孚一生,因诗成名。举凡回望,最为绕不开的,便是他的诗歌。《山水清音》《远龙之扪》等诗集,不仅是他一生为诗的记录,更是他留给我们最为显赫的遗产。
事实上,数十年来,关于孔孚诗作的讨论并不鲜见。公刘说他“填补了白话诗70余年的空白”;钱锺书称其“开门户”;海外华文报刊誉其为“当今中国诗坛新山水诗派的祭酒”。这些赞誉不可谓不高。然而,这些过于概念化的判断,似乎并没有真正帮助孔孚诗作进入当代人的阅读视野、提升研究者的思考热情。
孔孚的诗是独一无二的。
“圆,
寂。”
这是孔孚晚年至为重要的一首诗。在知名诗歌评论家袁忠岳看来,这是孔孚的告别之作。而早在25年前,笔者曾经就这首诗请教知名诗人卞奎,“它好在哪里?”卞奎回答:“孔孚先生可以这么写,别人这么写就俗了。如果不能了解孔孚先生,就不能读懂这首诗。”
孔孚的诗虽是白话,但并不通俗。尽管他早年也有许多通俗易懂的诗作,而研究者们的共识是,真正奠定孔孚诗人地位的作品,恰恰是其始于1979年的“新山水诗”创作。
“孔孚曾言,他诗的人生应自1979年胶东之行始。尽管他之前是写过诗的,旧诗、新诗都写过,也都发表过。但他认为,那些都不能成为他诗的代表,也无法入《孔孚集》。”与孔孚多有交集的袁忠岳曾经回忆并评价说,“只有从1979年起写的诗,才能得到他自身的认可。所以孔孚的诗之路应该以1979年为其发端,这是他新山水诗的起点。”
袁忠岳生前曾经系统梳理孔孚的“新山水诗”之路。他发现,孔孚的“新山水诗”创作,不仅在时间上呈现出清晰的时间轴,那就是从1979年至病逝;而且在空间上的“海拔”跃升同样清晰——从胶东半岛的海平面,一路向西,直到帕米尔高原。
“自古以来,哪一位诗人能在中华大地上写诗,从东一直写到西,从海拔零度,一路写到海拔3650米(拉萨市平均海拔)?如按照诗里写到他并未走到的帕米尔高原的海拔来计算,那就要达到4500米以上了。”袁忠岳曾经这样反问。
“这路的长度应该也是他诗的生命长度。”在袁忠岳看来,“从内容上细察这些从东写到西的诗,似乎还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人和诗的生命由幼至老的一个复制过程。这都是在他生命最后的18年里完成的。”
“这些从东写到西的诗,又恰好印证了他的诗论。能把诗与论如此紧密地融为一体的诗人,在新诗版图上确实不多见。他——孔孚,算一个。”袁忠岳曾经这样评价。
不通俗的人生
诗人之外的孔孚,同样不通俗。
生于1925年的孔孚,早年为大众日报编辑,后调入山东师范大学从事现当代诗歌研究工作,但他的兴趣似乎一直在诗歌创作上。
“文如其人”“以文识人”“因人释文”是影响至深的传统观念。在孔孚生前的同事们看来,日常生活中的孔孚是孤傲甚至颇有几分狂妄的。
“1983年,袁忠岳教授在《新文学论丛》发表了首篇评论孔孚诗歌的文章。孔孚看了很高兴,便对老袁说:‘你这文章写得很好,你以后就专评我的诗好了。’”现年93岁的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宋遂良曾这样回忆。
类似的情况,在孔孚的日常语境里似乎并不鲜见。有一次,宋遂良看到他挂在墙上的书法新作,称赞:“真是书中有画,画中有书呵!”结果,孔孚却很生气。因为他反对书画一体。
孔孚的书法作品深受粉丝喜爱,他本人对此也颇为珍视。根据其老同事回忆,他曾明确表示“字是不卖的”。如果卖则只卖一幅,500万元,不还价,然后用这笔钱建一个孔孚书艺馆收藏其书法作品。
这是真实的孔孚吗?
现年94岁的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吕家乡,与孔孚识于1949年。在忆及孔孚的时候,以深刻、直言闻名的吕家乡有过如此判断:“他晚年有一些非常自负的言说,其实就是这种内心痛苦的升华。我读了是很难过的。对于这类自负的言说,如果信以为真,并加以论证,是误解了孔孚。如果因此就说他狂妄,也是误解了孔孚。”
“有的研究者喜欢称道孔孚的超凡脱俗。孔孚确实是超凡脱俗的,不然,他怎么能在承担着新启蒙重任、追求意象的‘朦胧诗’蓬勃兴旺的时候,却去创作空灵的、求隐用减的山水诗,而且取得成功呢?他怎么能够在失去右手的情况下,只用左手却能写出那样天马行空的书法神品呢?但别忘了孔孚毕竟仍然生活在红尘中,他也有衣食住行的需求和抚育子孙的责任,这些都是无法超脱的。因此,职称、评奖呀,属于名利范畴的种种待遇呀,他不可能毫不计较。”
吕家乡继而表示,“我们不必在这方面为贤者讳,更不必加以美化。这些丝毫无损于他的诗歌成就和诗人形象,而是让我们切实地体会到,他是在何等困顿的处境中,坚持超凡脱俗的审美理想并把这种审美理想凝结为诗歌佳作的,从而更能体会到孔孚创作的可贵。”
亟待“破圈”的研究
“我们常用百年之后表述一个人最终的结局。如今孔孚先生已经百年了,但目前看到的结局,孔孚还只是两个小圈子里的孔孚,一个是热爱孔孚的诗人圈,一个是熟悉孔孚的学人圈。”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魏建直言,曾经注意到一个现象,“这两个圈子三十多年前就有了,而且起点也不低,诗人圈里有贺敬之、公刘这样的大诗人,学人圈里有像钱钟书这样有影响的大学者,当然也包括很多文化界的饱学之士。遗憾的是,根据我的观察,这两个圈子都是越来越萎缩,而且随着圈子里一些有分量的诗人和学者相继离世,新人增加的又很少,所以圈子越来越小,圈子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小。”
魏建曾经对孔孚研究现状进行细致梳理。他发现,关于孔孚的研究,一是数量特别少,自2000年迄今,年均仅有2篇左右的论文发表;二是论调特别一致,那就是正面表扬。二者足以说明研究者的范围之小,以及圈子之单一。
“一旦说过了头,对孔孚的认可适得其反。”在魏建看来,研究一旦不是价值中立,而是拼命说好,不仅失去了价值,而且也不利于其他研究者加入。
“当然,批评也会有问题,甚至会有严重的问题,所以就需要反批评。在批评和反批评的过程中,就可以让真理越辩越明,更重要的是实现学术研究的深化。”魏建说,当务之急是要突破孔孚研究的“小圈子”,以可行的合理方式容纳更多的研究者进入孔孚研究战线,协同研究孔孚,还原一个真实的孔孚,呈现一个立体的孔孚。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杨守森分析,孔孚一向被认为是诗人,而其在诗学理论上的创新,虽然珍贵,却常常遭人忽视。
“孔孚也许是属于未来的。”宋遂良解释,“孔孚的诗难以普及,它是小众的。需要文化水平、文学修养比较高的读者才能读懂。他的诗和书法难以用现行的主流艺术标准评价,他的诗歌理论也反是传统的,独树一帜。”
愈是如此,便愈加需要研究者们更加努力。
“我们应该尽可能吸引更多人来和我们一起做孔孚研究,从文献史料做起,把诗歌创作、诗学、书法等孔孚先生一生的成果都结合起来进行研究。这样可能才是对孔孚遗产最好的继承。”魏建说。
(大众新闻记者 石念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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