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是我的故乡——日照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2026-04-04 16:18:31原创

(图片由AI生成)

犹自心怀少年意,等闲霜色上衣襟。

曾以为,归乡也无需指南,乡愁自会引路,故乡会永远停在那片渔船归港的暮色里,那一缕青瓦矮墙的炊烟里,安静如斯、温柔如初。直到车窗外的高楼林立、路网纵横、灯火璀璨和人潮涌动,与记忆里的小城交错重叠,一种既酸涩又滚烫的情愫,骤然涌上心头。

这一刻,我才恍然反应过来,离家廿载春秋,时光从未驻足,故乡亦未停步:当年的青涩少年渐染风霜,而黄海之滨的寂寂旧埠,也已崛起为气象万千的山海新城。在我远行的岁月里,她以我未曾想象的模样拔节生长,她陌生得让我讶异,也亲切得让我心生眷恋,如重逢故人,既生疏,又情深。

她,便是我的故乡——日照。

忆往昔:烟火旧巷,乡愁绵长

许多作家写故乡,写根脉,亦写眷恋。

十多年前,采访作家刘亮程时,他说“人总会是寻根的”。那时年轻,只淡淡听过,并未记在心里。寻根?从未想过,故乡那么普通,那么渺小,似乎没什么值得细细回望、深深牵挂。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很少向人认真说起她。放在山东一众名城之间,济南有泉城风雅,青岛拥滨海盛名,曲阜载圣人文脉,相比之下,日照安静得近乎不起眼。偶尔与人提起,我总会下意识补上一句:“你可能没有听过她。”说到底,那时的我,也懒得替故乡争什么存在感。

印象最深的,是小时候母亲常念叨的往事。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外祖父劝告母亲要用功读书,最直白也最扎心的话便是:“不好好学习,就只能嫁到海边,天天守着那汪水吃鱼。”在老一辈的认知里,那时的海边从不是风景,而是清苦、偏僻、落后的代名词,是人人都想拼命走出去的地方。

对于成长于八十年代末的我来说,这座小城虽无名气,却藏着一段缓慢而温柔的旧时光。老城区街巷曲曲折折,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海曲路梧桐浓荫蔽日,烟台路虽然很短很静,也不曾向远方肆意延伸,但却留下了我无数的脚印。

小城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能听见海浪在不远处轻轻呼吸,慢到连风都带着几分安然与慵懒。清晨天刚亮,集市已是人来人往。刚上岸的鱼虾带着清冽的海腥气,煎饼鏊子滋滋作响,焦香混着烟火气,飘满整条巷子。正午时分,路过啤酒厂,醇厚的麦香随风漫来,成为记忆里格外踏实的味道。傍晚就更美了,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那时万平口还是一片天然滩涂,没有网红景致,只有细软的沙、自在的风、逐浪的人,渔船踏浪归港,渔网晾在沙滩上,渔家人的笑声伴着咸湿的海风,传得很远很远。

如今,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头,海风一吹,小时候听的那些老话、见过的那些场景,依然历历在目。原来,日照的历史从不是书本上的大道理,而是祖辈传下来的日子,是刻在心里的家乡味,是走再远也忘不掉的根。

寻文脉:古邑千年,文韵流长

一座城市真正的动人之处,从不是高楼林立,而是文脉有根、生灵有魂。

仔细打量这座城市,才发现她从来都不是一座单薄的海滨新城,她自远古走来,在齐鲁大地的文脉长卷中,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早在新石器时代,这里便是东夷文明的重要舞台。以两城遗址为代表的龙山文化聚落,规模宏大、布局规整,环壕拱卫、功能分区明,尽显史前先民高超的规划智慧。据记载,公元前2800年至公元前2000年间,日照曾一度被誉为亚洲最大的城市。岁月无言,遗迹有声,从两城到尧王城,再到东海峪,一处处文化遗存静静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古老与辉煌,也让日照成为实证中华五千年文明的重要地标。

漫步在日照市博物馆,我久久驻足于镇馆之宝、国家一级文物蛋壳黑陶高柄杯前。这件礼器以“薄如纸,黑如漆,亮如镜,硬如瓷”的极致工艺闻名于世,被誉为“四千年前地球文明最精致之制作”。作为高等级墓葬出土的礼器,它是远古时期身份与权力的象征,其独特的“熏烟渗碳”工艺让器身莹润如漆,触摸间仿佛能与千年前的匠人对话,尽显龙山时代制陶技艺的巅峰水准。

透过这枚陶杯,我不禁在想:是什么样的信仰,支撑先民打磨出如此惊世的杰作?答案或许就在这山海之间。“日出初光先照”,是日照之名的由来。先民观日、祭日、依日而生,在山海之间形成了质朴热烈的自然信仰,也塑造了日照人向阳而生、踏实勤勉的集体性格。这种源自远古的文化基因,未曾随岁月消散,反而化作城市气质,流淌在一代代人的生命里。

如果说史前文明奠定了日照的文化根基,那么绵延千载的莒文化,则赋予了这座城市深沉的精神底色。浮来山千年银杏苍劲挺拔,既见证过莒鲁会盟的风云际会,也庇护过《文心雕龙》的著述岁月。刘勰文心传世,莒地礼义相传,甚至“毋忘在莒”的古训也时时提醒后人别忘本、别忘家乡,这一切都让这片土地既有山海的开阔,亦有了书卷的清雅。

说到此处,我必须承认一份私人的感触。我酷爱《诗经》,曾为这份爱好撰文成书,那时只当是个人志趣。如今回望,才察觉冥冥之中的注定:我内心深处这份对古典文脉的亲近并非偶然。日照地处东夷故地、齐鲁之壤,新石器时代播撒下的文明种子,历经千年传承汇入周代礼乐风华,也悄悄埋下了《诗经》的风雅颂里。我与古籍的共鸣,本就是故乡文脉穿越千年的轻声呼应。

当然,文脉之厚重,既在史书记载,更在市井烟火。让文脉可亲可近的,是那些藏在民间的传承——日照黑陶、农民画、莒县过门笺、岚山皮影……老手艺在匠人手中代代相传,在当代生活里悄然新生;更有遍布街巷的城市书房,用散文笔会润泽山海,借文艺活动扎根市井。在这里,传统文化不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枯黄书卷上的文字,而是化作街角一盏灯、手边一卷书、身边一场分享,成为人人可感、可触、可亲近的城市温度。

而如今,这绵绵不断的传承,也给乡愁注入更厚重的注解——它不仅是烟火缭绕的老街与海,更是这片土地上从未断裂的文明回响,是从远古走到今日、始终温热的文化血脉。

看今朝:山海焕彩,万象更新

从前拼命想离开的海,如今成了人人向往的诗。

动笔写故乡,源于春节时刷到的一条短视频。一位温州博主来日照旅行,镜头里那些我早已习看惯的风物,在他讲解里竟都成了动人风景。

那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明白,海风虽还是那个咸味,可故乡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身价,如今的她从一座“看海一日游”的过境小城,变成来了便不想走、走后仍心心念念的全域旅游名城。二十八公里阳光海岸绿道,如一条碧丝带,串起万平口、灯塔广场、海洋公园、山海天、吴家台等一众景致,一步一景,一路皆画。

原来,故乡最好的样子,往往是你不在的时候长出来的。

海岸之变,最为直观。昔日的滩涂荒地,如今已是滨海生态客厅;曾经简陋的渔家乐,也升级成面朝大海的精品民宿。推窗见海,枕浪而眠,清晨看红日喷薄,金光铺海;午后漫步绿道,鸥鸟翩飞,沙软潮平;傍晚晚霞染尽海面,渔舟满载归航,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与山海诗意,在此处终于握手言和。

日照之美,又不止于海。五莲山、九仙山奇峰竞秀,林海松涛,云雾时起,登山可将一城山海尽收眼底;浮来山古木参天,禅意清幽,更是远离尘嚣的静心之地。山海相依,城林相融,四季皆有风韵:春有茶田吐绿、百花绽放;夏有碧海清凉、沙滩欢腾;秋有层林浸染、瓜果飘香;冬有温泉温润、年味渐浓。四时流转,物华天宝,将日照的灵秀与温润,写进岁岁年年的日常里。

美景之外,更有可触可感的体验。日照的文旅早已跳出单一看海模式,走向沉浸式、体验式、度假式休闲。东夷小镇里可触摸千年文明,演艺场上可感受太阳文化的壮阔,赶海拾贝、非遗手作、沙滩露营……多样体验,让每一位来客都能读懂日照独有的温柔与浪漫。

许是“当局者迷”,抑或是“只缘身在此山中”。愚钝如我,直到那条短视频才被点醒,写下这些许文字,也方才懂得:自己眼中的旧日寻常,早已是无数人追寻的诗与远方。

向新程:凭海临风,步履铿锵

更让我震撼的,不是文旅的蝶变,而是整座城市格局的跃升。

二十年光阴,日照从一座安静的滨海小城,成长为现代化临港生态新城。

城市之兴,首在港口。日照港早已不是记忆里的简易码头,作为新亚欧大陆桥东方桥头堡、“一带一路”重要节点,如今船舶往来,货通天下,自动化码头高效运转,海河联运、海铁联运通江达海,以一港繁荣,带动一城开放。正可谓是,巨轮载得动货物,也载得动一座城市的野心。在港口勃兴之下,产业格局亦焕然一新。传统产业不断迭代,新能源、新装备、低空经济等加速聚集。所谓“新质生产力”,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港口边轰鸣的车间、实验室里不灭的灯火。

经济之变,最终落回日常生活。高铁飞驰联通全国,高速纵横内畅外联,机场通航高飞远翔,城市干道宽阔舒展。曾经依靠自行车、公交车出行的日子已成过往,如今的日照气魄宏阔,气象一新。中央活力区高楼林立,商业综合体人气兴旺,老旧小区焕然一新,公园绿地星罗棋布,蓝天白云常在,生态底色愈发明亮。一座宜居、宜业、宜游的现代化海滨城市,已然屹立在黄海之滨。

站在高处俯瞰,海风浩荡,船来船往,人流如织,生机勃发。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座大气从容的城市,就是记忆里那座朴素安静的小城。陌生的街巷楼宇间,藏着我未曾参与的成长,却让人心生骄傲:它在岁月里默默耕耘,从默默无闻走到众所瞩目,活成了更开阔的模样。

可这份陌生和“不敢相信”,从未带来疏离,因为海风依旧是记忆里的咸,乡音依旧是心底的暖,血脉里的牵连从未改变。走得越远,越懂故乡的意义:它既是刻着旧时光的故土,也是奔涌着新活力的发展热土;既是文脉绵长的精神归宿,也是我无论走多远,一回头就有的温暖底气。

如今的我,愿带着全新的目光慢慢走、慢慢看,踏遍新修的绿道,凝望崛起的新城,细品地道的烟火滋味,触摸新时代里她有力的脉搏与心跳。因为我深知,故乡从未抛弃远行的游子,只是以更璀璨的模样,静静等候每一个归人。

正如那海上的灯塔,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而岸,一直在那里。

(文/郭慕清)

责任编辑:古玉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