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目送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4-04 20:59:06

文|熊代厚

我发动车子准备回城,父亲和母亲一前一后站在院子的大门口看着我。

他们都80多岁了,父亲患有帕金森症,说话时头禁不住地颤动;母亲的腿不太好,前几年轻度中风,走路有些吃力。

母亲最害怕汽油的味道,每次闻到总是想呕吐。她见我发动了车子,还是走到了车前,隔着车窗跟我说话:“路上小心一点儿,到了打个电话给我们。”风吹动她的白发,她的眼里满是不舍。

这句话我已听了数十年,从去外地上学,到结婚生子,到搬到城里,每一次回老家临走时,她都说这一句,没有一丝改变。

“你要注意身体,不要舍不得吃,不用担心我和你妈,我们日子过得蛮好的。”父亲也走过来,对着车窗一边挥手一边说,头不住地颤动。他的门牙几乎全掉了,说话有些关不住风,听起来不是很清晰。他总是说我太瘦,担心我舍不得吃,想用这句话劝我多吃,让我长胖一些。这句话他已说了十多年,从挺直的腰板到佝偻的脊背,从疾步如飞到步履蹒跚。我依然瘦,他便一直说。

母亲对父亲说:“让他早点走吧,太阳快落山了,还要翻几座山,天黑不安全。”

父亲便对我挥了挥手,让我早点出发,满眼的关切。

我一个劲儿地点头,请他们放心,让他们回去。他俩往后退了一步,仍然在风里站着,一前一后,一胖一瘦,一高一矮。

车轮轻轻转动起来,我按了一下喇叭,示意他们我出发了。他俩又对我挥了挥手,却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送着我。

车驶出几十米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和母亲还站在那儿,默默地望着我。父亲戴着那顶黑色的旧布帽,母亲的白发在晚风中飘动。

车子终于出了村口,两排高大的白杨缓缓向后退去。父亲和母亲的身影已非常小,但依然在路口,目送着我走向远方。

秋天的那个上午,我和妻子送女儿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上学。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到达学校的时候已是下午两点多。帮她办完了所有手续,安排妥生活的每一处细节,已是下午5点多,太阳快要落山了,我们要回去了,还有几百公里的路。

女儿把我们送到学校大门口,简单说了声“拜拜”,准备转身回去,因为学校在开新生入学大会。妻子喊住了她,对她说:“凡事细心一点,有事打电话给我们。”女儿认真地点点头,对我们笑了笑,眼角闪动一丝泪光。

她再次转身离去的一瞬,我又喊住了她:“要注意身体,不要舍不得吃。”她长得像我,有些瘦小,我一直不能放心。

她重新走到我面前,笑着说:“爸,你和我爷爷一样,总是这句话。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走向学校礼堂,乌黑的短发随着步子一上一下。夕阳厚实而温暖,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有些孤单。从小到大,她从未离过家门,而现在,她将要在这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独自度过四年,开启她人生全新的征程。

我和妻子仍在夕阳里静静地站着,目送她远去,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她在路口转弯的时候回过头,和我们的目光再次相遇。她坚定地对我们挥了挥手后,走向前方,身影完全淹没在人群里。

她如一只小鸟,终于起飞了,飞离那个温暖的巢,飞向广阔的天地,正如当年的我。

虽是不同的别离,三代人的目光却一样地交织,不论是老家的路口,还是遥远的他乡。这目光穿越时空,不论岁月变迁,不管山长水阔,它是温暖的灯,铺展在每一个夜晚,照亮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