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老街米花糖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4-04 21:15:19

文|李晓

春雨如蚕丝,把老街的青石路、石拱桥、斑驳老墙柔柔浸润,雨中泛光的巷道包浆深深。

老街的米花糖店铺前排起了长队,从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人正吆喝着购买:“刘师傅,来3斤花生仁的米花糖!”“刘师傅,来两斤低糖的芝麻瓜子仁米花糖!”这个春天,刘师傅在老街开了三十多年的米花糖店铺,迎来了属于他的高光时刻。

刘师傅站在灶前,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握着一柄长铲,正搅动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糖稀。糖稀是琥珀色的麦芽糖,在铲子翻动间拉起晶亮的长丝,旋即又断在锅里,氤氲起浓稠的甜雾。

三十多年来,老街光阴慢,米花糖散发在老街巷子里的幽幽甜香,成为老街人每天嗅觉上的甜蜜约定,也串联起街坊邻里寻觅的味觉坐标。而这股春雨中降临的“流量”,是在老街长大的傅哥带来的。

春天,傅哥去北京开会,行前特地到刘师傅店里去买了一大包米花糖,在北京安家多年的一个老街发小,托傅哥带去老街的米花糖。发小说,在北京的老父亲,梦里也在磨牙,就想吃上一口老街的米花糖。7年前,老父亲、老母亲随儿子去了北京居住,北京的家里饭菜很香,但最可口的,还是那道老家的风萝卜炖肉,入口即烂的软甜风萝卜,是老街人家用竹篾串起,在阳台、院落晾干的白萝卜。阳光均匀普照人间大地,但一方山水浸润的食物,自带基因里的辨识度,更是胃里寻寻觅觅的绵绵乡愁。

没想到,傅哥带去的家乡小吃,被敏锐的记者捕捉到了消息,“老街上的销冠王”视频新闻刷爆了家乡人的朋友圈。那些身在外地的老街人,在朋友圈里看到老街米花糖的消息,这成为春天里发酵乡情的一道食物引子,他们纷纷要求家人亲友帮忙购买老街的米花糖,赶快邮寄过去。

我来到老街一家单位工作的第7个年头,刘师傅的米花糖店铺就开张了。那年,17岁的小刘师傅从县城来到老街做米花糖,他是老街人眼里的“小闷墩”,寡言,一说话就脸红。我的单位与小刘师傅的店铺就在一条巷子里,有一天我去买米花糖,问他:“是哪个教你做米花糖的?”小刘师傅低声应答:“我表哥。”我继续问:“县城热闹、人多,你为啥不在县城开店?”他回答:“县城门面贵,还是老街好。”

后来,小刘师傅的店铺里多了一个水灵灵的女子,她是我老家相邻村子里的姑娘。有一天我经过小刘师傅的店铺,他招呼我:“进屋坐坐。”那天中午,小刘师傅给我用红糖水煮了6个荷包蛋。那姑娘接过我手里连汤也一口不剩的土碗,对我说:“蛋是我爸妈在村里养的鸡下的。”

后来,小刘师傅与姑娘结婚成家,这里的米花糖店,就成了夫妻店。我与刘师傅一家,就更多了往来。我有时甚至感觉,我的单位与刘师傅的店铺在同一条狭长的巷子里,命运也像是结在同一条藤上的瓜。

那些年,我在这条巷子的来来去去中,在貌似安定的生活里,灵魂却在左冲右突着。彼时,我已经在全国报刊上发表了上百万字的文学作品,单位上的人大多知道,我想调到县城的文化单位去工作。我把心事告诉刘师傅,他低叹一声:“哦,难怪你走路总是埋着头。”是的,心事把我压着,一旦抬头看天,理想与我的距离,感觉会更遥远飘渺。

这些年流水落花的日子过去了,我还在这家单位工作着,内心的狂野、心头的小小不甘互搏纠缠,但最终天色清朗、尘埃落定,内心在老街河水的潺潺流动声里显得安稳笃定。

这得感谢刘师傅给我带来的人生启发。

刘师傅的米花糖店铺,在老街开了三十多年,他始终是那么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凭他的这门老手艺,在人间谋得一个饭碗,养育着一个家。如今,他的大女儿大学毕业,成为一名中学教师,这是刘师傅心里的甜。

我也一样,守着我的老街,让它成为灵魂土壤里的根基,即使搬迁到了新城,我的根须还是扎在老街。我也守着业余写作这门老手艺,喂养着自己的灵魂。

今年81岁的母亲,一向喜欢吃甜食。她在老街的老房子里,灯火下,一碗青菜汤、一包米花糖,有时就是她的一顿简单晚餐。而今,母亲牙齿松动,还是在心里念着老街的米花糖,不过咀嚼显得有些吃力了,哪怕放到嘴边嗅一嗅味道,她也觉得心里踏实。

在这条老巷子里,打铁打了三十多年的顺娃子,弹棉絮弹了四十多年的张大哥,修锁、修伞、补锅三十多年的杨师傅,扎篾做筐、筲箕、撮箕、蒸笼的篾匠何大爷,理发店开了五十多年的程大叔,画像画了大半辈子的黄师傅……他们让一条老巷子里烟火升腾,感谢这人间岁岁年年的所有恩赐。

那是去年秋天的一个黄昏,老街上的刘师傅等十多位老手艺人,一起在老街的老桥相聚,西天晚霞熊熊燃烧,把云天装扮得宛如金碧辉煌的宫殿。老手艺人相互打气,说要把手中的这些老手艺坚持做下去,一直到老得不能动的那一天。

刘师傅带头鼓掌,老手艺人齐声说,要得,要得。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