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48，只要我们没有忘记，牺牲就不是他们故事的终点

25048，这是每一个来到王坪村的人都会记住的数字。

清明时节，细雨如织。我们来到位于秦岭与大巴山腹地的四川通江王坪村时，正赶上一场春雨。在雨的映衬下，这座大山深处的村庄更显清幽。

王坪村的公共交通不算便捷，从山外远道而来的人大多不为别的，因为这里有着全国规模最大的红军烈士陵园——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

25048名红军烈士在此长眠，而这两万多名烈士中的大多数，都没能留下姓名。

1932年，红四方面军从豫鄂皖一路西进，以通江为核心区域，创建了川陕苏区。

红军来了，地主跑了，穷苦百姓翻身了。可不多时，军阀又来了。

1933年底，当地军阀奉命纠集20余万兵力，对川陕苏区发动大规模“围剿”，企图在3个月内围歼红军。为了保卫苏区，红军苦战近10个月。

最终，这场“反围剿”以红军胜利而告终。川陕苏区一跃成为继中央苏区外第二大苏区。

当然，这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也让红军付出了巨大代价。作为红四方面军总医院驻地的王坪村就是见证：“战事最为紧张时，总医院一天收治伤员5000多人。” “一开始还能保证牺牲战士一人一棺，到后来只能卷草席，再到后来草席都没了……”“地处山区的王坪村少有平地，牺牲的红军将士们只能被一层摞一层的集中掩埋。”

为缅怀牺牲的红军英烈，1934年，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决定在王坪村就地修建烈士墓。

从那时起，关于红军烈士的记忆，就融进了王坪村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里——

激烈的战斗一次又一次发生，不断有伤员被送到红军医院里来，因为伤员众多且缺医少药，军医们处理方式非常原始，取出弹片后，用土熨斗熨烫伤口以止血……

没有足够的棉花和纱布，只能用烂布条或者是稻草来包扎止血，伤口很快溃烂生蛆，医生们只能手工清理掉蛆虫后，再用温水清洗伤口……

大量伤员死在了医院里，很多都是河南、湖北和安徽来的……

为红军守了一辈子墓的王建刚老人的记述，只是战争残酷的一个角落，但依然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于是我们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既然革命那么残酷，那村里为何还有那么多人选择当红军？”

红军走时，村里基本家家户户都出了人丁参军，不论男女。“红军说只有苏维埃才能救中国。为了这个目的，牺牲是值得的。”

王建刚老人的父亲曾是一名“红小鬼”，红军在王坪时，他是红军医院担架队的成员，因为外出送信没有跟上长征的大部队，便留在了家里。他自愿成为了红军烈士的守墓人。红军长征后，这片墓区曾遭受“地主返乡团”的严重破坏，但村民们又悄悄地修好了。

九十多年过去，王坪村多了一个传统：除夕祭祀，先祭红军再祭先人。

如今的烈士陵园被精心修葺和维护，坐西而望东。王坪的东方是哪里？打开地图我看了看——湖北河南和安徽。

这是王坪烈士陵园许多烈士的家乡。是故意设计的吗？不得而知。

几十年过去，那一代人为实现理想而做出的勇敢牺牲我们或许很难真的做到感同身受。但这座大山深处的烈士陵园，早已经从一个地区性的红色遗址变为著名的英烈符号。

越来越多的人自发地来到这里，或是出于好奇，或是为了瞻仰。但不论动因如何，只要我们没有忘记这份勇敢和牺牲，这25048名红军烈士以及更多为这个国家和民族牺牲的人，他们都不算离开。

只要我们没有忘记，牺牲就不是他们故事的终点。

采访手记

他们因我们的铭记而永生

之前写稿的时候，对毛泽东同志的这段话印象深刻：

他们从地下爬起来，揩干净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伴的尸首，他们又继续战斗了。

寥寥数语，却极具画面感，给人一种悲壮的感觉。但是你要问我为什么悲壮，我答不上来，只能告诉你，是单纯的文字传达给我的感觉。在王坪烈士陵园，我似乎给这种感觉找到了一个真实的注脚。

一开始的采访四平八稳。一如前辈们的稿件告诉我的：王坪村原为红四方面军总医院所在地，重伤不治的红军伤员在这里就地安葬，形成了最开始的烈士墓。在当地群众的保护下，红军长征离开后，红军烈士遗骸及墓园纪念设施得以留存。十几年前，陵园扩建，将通江各地的红军遗骸迁葬于此，最终达到25048人的安葬规模。也是从此时起，王坪的这座红军烈士陵园开始闻名天下。

但是采访中，“守墓人”王建刚用很朴实的话语给我们作了解释。“家里没田没地，没有红军来，根本吃不上饭”“人家为了保护你死在这里了，人要有良心哦，不能让他们成了没人祭奠的‘孤魂野鬼’”“他们大老远来解放穷人，我们也要解放穷人去”。

那些不经意闲聊得到的真实而带有“毛边感”的话语，却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感动。这是一种根植于我们这个民族基因里的朴实和善良，也是一种脱离世俗的崇高理想所展现出的号召力。

顺着陵园谒陵主道拾级而上，可以远眺群山。远处山腰石壁上几个白色大字清晰可辨：斧头劈开新世界，镰刀割断旧乾坤。

西南多雨，春秋尤甚。随着雨声渐密，一层层雾气从山野中升起，整个陵园宛如仙境。脑子中不自觉闪过《国际歌》的旋律。

“这世上没有救世主，更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