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苏东坡,在每一个清明风暖的日子里

人文 |  2026-04-06 19:16:52 现场

卢昱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微信扫码扫码下载客户端

“人生唯寒食、重九,慎不可虚掷。四时之变,无如此节者。”1078年重阳节前后,43岁的徐州知州苏轼,写给好友的信中如是说。

清明节前,古有寒食节。《荆楚岁时记》说:“去冬节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这个节又称为“百五节”,或又称“冷节”。如今寒食早已不算什么正规节日了,可在宋代时还曾列为三大节之一,与冬至、元日并列。

为何苏东坡会这么珍惜寒食节呢?是因为寒食节和重阳节在四季轮回中具有独特的时空节点意义——

寒食节在清明前一到两天,此时春已深,万物复苏,是生命轮回的转折点;而重阳节在农历九月初九,阳气将尽,是收获与沉淀的时节。这两个节日恰好位于春秋两季的末端,承载着天地间季节转换的趣味。

这样的感慨,来自岁月沉淀的思索。1077年春,苏轼从密州调任徐州。当年清明时节,他写诗赠给密州的继任者孔宗翰。这首《东栏梨花》如是:“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苏轼写梨花,何尝不是写自己。他一生正道直行,坦荡如砥,却屡遭贬谪,身处政治漩涡。这株在东栏边静静开放的洁白梨花,正是他自身的写照。它不像“颠狂柳絮”那样随风逐流,也不像“轻薄桃花”那样追逐春光,而是在角落里坚守着自己的清白与孤高。

写此诗时,苏轼已历经母亲、妻子、父亲相继离世的打击,又因新旧党争而外放地方。人生的大起大落让他对世事有了更深的体悟,心境也从早年的锋芒毕露转向了淡然与超脱。梨花的“淡白”恰好契合了他此时看淡名利、超然物外的心境。

诗句之末的“清明”,一语双关,既指清澈明朗的春光,也指清醒澄澈的人生境界。苏轼感叹人生短暂,能有多少次机会看清这世间的繁华与虚妄,又能有多少次机会保持内心的清明与通透呢?

苏轼在到徐州前,状态更为激昂。公元1074年冬到1077年春,苏轼在密州(今山东诸城)任太守,正值壮年、意气风发。他在《超然台记》中写“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

密州“开局”不顺,可苏轼有法迎刃而解之。他励精图治、大加整饬,只用了一年左右时间,便把这个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终于得闲的他,来到郊外北山半山腰,选一块好地,起一座楼台。人在红尘中、超然万物外,苏轼的弟弟苏辙为它命名——“超然台”。

又是一年清明到。苏轼约请一批好友,写下《望江南•超然台作》:“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虽然在密州做了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可苏轼对人生的感悟也渐渐从量变转向质变。从这个时期起,无论是叙述日常生活还是抒发情怀的诗中,时间感都成了很少表现的对象。而当他要表现时间及对时间的感觉时,那便是如梦一样的缥缈,不可计量。

正如,他在发出“人生唯寒食、重九,慎不可虚掷”感叹之前,写下《和鲜于子骏郓州新堂月夜》:“岁月不可思,驶若船放溜。繁华真一梦,寂寞两荣朽。唯有当时月,依然照杯酒。应怜船上人,坐稳不知漏。”

苏轼将人生视为梦幻,时间自然也像梦那样空洞了。在密州时,他对往事如梦的感觉骤然在诗中多了起来——

《送春》里说:“梦里青春可得追,欲将诗句绊余晖。”

《寄吕穆仲寺丞》:“回首西湖真一梦,灰心霜鬓更休论。”

《和子由送将官梁左藏仲通》:“觉来身世都是梦。”

《和子由中秋见月寄子瞻兄》:“明朝人事随日出,恍然一梦瑶台客。”

《次韵答顿起》其一:“殿庐直宿真如梦,犹记忧时策万言。”

《八月猎城南……》:“青春还一梦,余年如过鸟。”

《余去金山五年而复……》:“旧事真成一梦过,高谈为洗五年忙。”

尽管苏轼已看透“人间何者非梦幻”,但无法真正超越时间。即以他一再絮叨人生如梦这一命题,也可见他对时间与生命终未能释然于怀。

在徐州待了一年八个月,苏轼经历人生大挫折“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团练副使。他在住所东坡开荒种地,从此自号“东坡居士”。困居黄州,1082年寒食节来临之际,苏轼写下两首五言诗,并书写出著名的“天下第三行书”《黄州寒食帖》:“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须已白。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穷,死灰吹不起。”

“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生活环境如此不堪;“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穷,死灰吹不起”,心情更是如同死灰。若一直如此消沉下去,那便不是他苏东坡了。

此时,苏东坡对人生的思索,已更上一层楼。1080年,他被贬去黄州后,曾为蜀僧宝月作《胜相院经藏记》。偈曰:“我游多宝山,见山不见宝。岩谷及草木,虎豹诸龙蛇。虽知宝所在,欲取不可得。复有求宝者,自言已得宝。见宝不见山,亦未得宝故。譬如梦中人,未尝知是梦。既知是梦已,所梦即变灭。见我不见梦,因以我为觉。不知真觉者,觉梦两无有。”

苏东坡彻底悟透了。人在梦中自然不知是梦,而既已觉,则梦已化灭,又何必斤斤于觉梦呢?当他了悟这一点时,就倏然超越了人生如梦的命题,达到一个大自在的境地,诗中不再有对时间的感觉。他在《胜相院经藏记》中发愿要“尽未来世,永断诸业,客尘妄想,及诸理障。一切世间,无取无舍,无憎无爱,无可无不可”,这似乎是他后半生的人生宣言。

由此观照,在1082年春三月七日,清明时节。那个“诗酒趁年华”的苏东坡,终于把人生看得更清明。这首《定风波》正是写作《黄州寒食帖》的前后所作——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谁怕?”这两个字最令人击节。这声叩问,系于“如梦”的虚无与“慎不可虚掷”的执着之间,所达成的微妙平衡。正所谓,“诗酒趁年华”是苏轼的清明;“人生看得几清明”,也是苏轼的清明;“也无风雨也无晴”,这更是苏东坡的清明。

愿我们能和苏东坡一样,在每一个清明风暖的日子里,都活得分外清醒,也格外热烈。

(大众新闻记者 卢昱  实习生 金蓉)

责任编辑:卢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