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教育者手记|徐秀娟:别让答题纸,覆盖了文字的体温
青年说 | 2026-04-06 10:07:12 原创
巩悦悦来源: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编者按:即日起,《青年说》栏目策划推出“山东教育者手记”,为山东大中小学(幼儿园)校长和教师提供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分享教育一线的所见所闻所感,记录那些触动到你的瞬间。(征稿及教育线索提供邮箱:qlwbyddx@126.com)
文|菏泽市曹县苏集镇中学教师 徐秀娟
我们的语文课,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一场气喘吁吁的赶路。目的地是很明确的——那座名为“高分”的城池;路径是划定的——那条由考点与模版铺就的官道。我们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脚下,计算着每一步的距离,生怕偏离一分,落后一秒。
作为语文老师,我深切感受到,当我们为了考高分去揣摩出题人的意思,为了得分按答题模版去背诵,越来越多的孩子也就体会不到语文的美。于是,《红楼梦》不再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众生相,而成了人物性格、情节脉络、环境描写的“作用分析题”;“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恬淡超然,被压缩成“表达了诗人厌恶官场、向往田园生活的思想感情”的标准化答案。
孩子们捧着的,不再是蕴藏万千气象的文字宝库,而是一张张亟待填满的答题纸。他们的任务,不是去感受与共鸣,而是去“揣摩”与“破解”。我们被催促着,被驱赶着,眼里只有路的尽头,以至于完全忘了,文字本身所带来的荣光。
我们读“床前明月光”,理解的不是李白看到了什么,而是我们在某个同样无法成眠的夜晚,对故乡涌起的那股一模一样的情愫。我们读《红楼梦》,不只是看一个家族的兴衰,更是在黛玉的眼泪、宝玉的痴狂中,看到了自己关于成长、爱与失去的缩影。语文,让我们与千百年前的灵魂相遇,发现人类的悲欢,原来如此相通。
如果不是为了赶路,语文一定是最美的学科,你看: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最初读它,只当它是纸上的图画,或是须要记诵的句子,从未觉得它有什么。可当在孤寂的、无所为的静默里,这几个字却仿佛忽然活了过来,有了体温与重量。“依依”二字,是何等的风致!你瞧,它不像“袅袅”那般纤弱,也不像“苍苍”那般莽阔。这里面有风,然而风是暖的;有离别,然而离别是不忍说破的。而那“霏霏”,又是何等的气象!它不是“倾盆”,也不是“淅沥”,它是无边无际的,是迷迷蒙蒙的,将天地都笼罩在它冰冷的、沉默的网里。去时的柳丝与归来的风雪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季节,更是一整个无从言说、也无处安放的人生。
可是类似这些诗句,在课堂上,是要被剖开来,分析它的修辞,它的手法,它的“中心思想”的。于是,一个活生生的、丰腴的美人,便被解剖成了一堆骨骼、筋肉与血管的标本。现在的孩子,他们读诗,如同拆解精密的仪器,要寻出那“修辞”的齿轮与“主旨”的发条,好去填满试卷上那些方正的格子。
语文最美的时刻,正发生在我们忘记“赶路”之时。当功利的尘埃被拂去,文字才会照亮我们来时的路,温柔地铺展我们未来的征途。那么,我们能否暂时停下这匆忙的脚步?我们这些被称为“教师”的引路人,所能做、所应做的,或许便是在指点那些必要的路径之外,偶尔也替他们拨开丛生的荆棘,让他们得以窥见,那路径尽头,或许有一片浩瀚而璀璨的星海。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足以在学生年幼的心埋下一颗待萌发的种子。
试着,在某个午后,带领学生重新翻开一页诗词,不去想它可能如何被考核,只是轻声念诵,让那平仄韵律在孩子们唇齿间自然流淌,用心感受它最初的酸甜。讲《背影》,不妨别急着归纳“父子情深”的主题,先让他们聊聊自己父亲弯腰系鞋带的样子;分析《孔乙己》时,不妨暂停在“排出九文大钱”的细节,问问他们“如果当时你坐在咸亨酒店里,会对这个穿长衫的人说句什么”……这些看似“无用”的举动,恰是在为诗意留一方呼吸的空间。
当有一天,学生走出考场,忘记了那些答题公式,却依然会在看到晚霞时想起“落霞与孤鹜齐飞”,在送别友人时默念“莫愁前路无知己”,在遭遇挫折时记起“千磨万击还坚劲”——那便是我们守护的诗意,真正在他们生命里扎了根。
这或许,就是语文老师最该有的模样:既做领路人,带他们走过考点的关隘;也做守园人,为他们留一片文字的芳草地。让他们知道,语文从来不止于“得分”,更在于让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能因为一句恰好的诗、一段懂你的文字,而泛起温柔的涟漪。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王利媛 策划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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