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故事|生命最后一站!六台炉火旁,三位火化师的二十载守护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孙兆慧 2026-04-06 18:09:55原创

清明前夕,莱西市殡仪馆内一片忙碌景象。
上午9点,记者抵达时,馆内已满是祭奠者。运送遗体的车辆缓缓驶入,悲泣声断断续续地从室外传来。而在火化间,高玉强、王文波和孙永强三位火化工,早已在炉前忙碌了好一阵子。
这里是人生的最后一站。家属止步于门外,接下来的路,由他们三人陪着走完。

莱西市殡仪馆三位火化工(从左至右依次为:孙永强、高玉强、王文波)
忙时一天一万四千步
火化间里,六台火化炉依次排开,炉内轰鸣声低沉而持续。
高玉强推着一辆不锈钢小推车,快步走到火化间门口。遗体运到,他轻轻将推车调转方向,平稳地推至炉前的升降平台前。按下旁边屏幕上的按钮,平台缓缓升起,遗体被平稳地送入炉膛。
炉门关上,里面传来“轰”的一声闷响,火燃起来了。
高玉强今年58岁,是三人小组里年纪最大的,也是组长。他转过身对记者说,一具遗体火化通常需要40多分钟,遇到特殊情况,一个多小时也有可能。
而在炉子的另一侧,王文波正弯腰打开炉身上方一扇巴掌大的小门。门一开,一道刺目的红光猛地映在他脸上,热浪扑面而来。他眯着眼,探身向内,将遗体的位置摆正一些。
“位置正了,烧得更快、更均匀。”他简短地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六台炉子,三个人轮番照看。这台刚调好,那台又该查看火候;这边骨灰刚收好,那边新到的遗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们就这样在六台炉之间来回穿梭,从炉前到炉后,从升降平台到骨灰整理台,四五十米的距离,来来回回,一刻不停。
王文波掏出手机,看了眼计步软件:“忙的时候,一天下来能走一万四千步。”
忙时,他们就把午饭时间控制在10分钟内。扒拉几口饭,放下筷子,又得回到炉前盯着。
遗体火化完毕,在另一侧等候的孙永强上前,打开炉门,用长杆将骨灰轻轻拨出,在耐高温的托盘上细心整理,再一小捧一小捧地捧进骨灰盒里,动作庄重而小心。最后,他双手捧着骨灰盒走到门口,递给等候的家属。
至此,一整套流程才算走完。三个人,六台炉,从早到晚,循环往复。
夏天像蒸炉,冬天灌寒风
记者采访时,遗体刚火化完毕,台面上还冒着缕缕白烟。高玉强摘下口罩和帽子,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这上面得有40多度。”他抹了把汗说。
最难熬的是夏天。火化炉散发的热量积聚在车间里,整个火化间像一座巨大的蒸笼。“夏天里面的贴身衣物全都得湿透”,王文波说。
而到了冬天,又是另一种考验。为了保证空气流通,车间窗户必须打开。凛冽的寒风呼呼地灌进来,他们只能穿上厚厚的棉衣棉裤,在炉前忙碌时身上冒着热气,一转身到窗边又冷得直打哆嗦。
时间上也没有规律可言。有时候凌晨两三点,电话突然响了,有特殊情况需要加班。三个人三天一轮值,今年的大年三十、正月初一、初二,他们都没能回家吃上一顿团圆饭。
送别亲人,却无法送别悲伤
在殡仪馆工作二十来年,他们每个人都经历过一个难以绕过的时刻——送别自己的亲人。

王文波
去年,王文波的父亲因车祸去世。
“穿衣、整容、火化,都是我自己来的。”他说。
尽管已经处理过数不清的遗体,尽管每一个步骤他都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但那一刻,他的手还是止不住地抖。炉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轮到自己的亲人,那不一样。”他说,“那种感觉,没法说。”
“最难的,是心里那道槛”
高玉强和王文波都是2006年来的莱西市殡仪馆,到今年整整20年。孙永强年纪最小,却是这里的“元老”——2003年建馆时,他就在了。如今,三人的年龄都超过了50岁。

孙永强
回想刚入行那会儿,最难过的不是技术关,而是心里那道槛。
“我刚来的时候,就把同学群退了。”王文波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落寞。那时候,人们对火化工这个职业多少带着些偏见。朋友聚餐,别人问起在哪工作,他总是含糊其辞,能避开就避开。
高玉强也有同样的经历。“碰上熟人,我都不好意思说在殡仪馆上班,我就说在民政局。”他苦笑着说。那时候,这个“善意的谎言”帮他挡掉了很多尴尬和异样的目光。
不只是外人看来的偏见,工作环境本身带来的心理压力,也需要很长时间去消化。
“我干了一年多才慢慢适应。”高玉强回忆说,“晚上值班,宿舍就在隔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那时候,晚上得喝点酒才能睡得着。”
如今,他们都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当年的恐惧和尴尬早已淡去,但这份工作的辛苦,却是日复一日、实实在在的。
从避讳到坦然:一份职业的重量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自己对这份工作的理解,也在悄悄发生着改变。

高玉强
高玉强现在会主动上前安慰家属。有时候,家属悲痛欲绝,他递上一张纸巾,说上一两句节哀的话,如果能让对方稍微好受一点,他就觉得这份工作很有意义。“人这一辈子,谁都有这一天。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走的人体面,让活着的人安心。”
王文波的变化,则体现在女儿身上。
女儿从卫校毕业后,成了一名助产护士。有一天,女儿跟他说:“爸,你负责生命的最后一站,我负责生命的第一站。咱俩的职业,都很重要。”
王文波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他没想到,当年那个让他羞于启齿的职业,如今被女儿说得这么有分量。
孙永强对这个集体的感情,则更深一层。
多年前,他的孩子患上了白血病。巨额的医疗费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殡仪馆的每一位同事都伸出了援手,最终他筹集到了100多万元。“是大家把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孙永强说。
从那以后,他更加觉得,这个火化间里的三人小组,不光是同事,更是一家人。
>>>记者手记
炉火不熄,步履不停
中午的阳光透过火化间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光束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炉膛里的火光明明灭灭,热浪一波接一波地向外涌。
高玉强又一次推着小推车走向门口,去接新到的遗体。王文波弯腰打开炉门查看火候,红光映在他的脸上。孙永强在整理台前,细心地将骨灰一捧一捧地放入盒中。
从青春到知天命,从恐惧到坦然,从被偏见包围到被家人理解,他们在这六台炉之间,走了二十来年。
清明将至,当人们祭奠逝去的亲人时,很少有人会想起,在殡仪馆的火化间里,有这样三位50多岁的火化工,在炉火与高温之间,日复一日地行走、守候、送别。
他们默默地站在生命终点的关口,用最朴素的方式,护送每一位逝者走完在人间的最后一程,也守护着生者最后的慰藉。
炉火不熄,步履不停。这,就是莱西市殡仪馆三位火化师的坚守。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孙兆慧)
责任编辑:李雪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