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特辑|长眠哈巴河畔

博览 |  2026-04-07 11:21:46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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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亲去世周年后的清明节,我带着部分骨灰前往新疆阿勒泰哈巴河县边防连,将骨灰撒在了他曾经扛过枪、站过岗的地方,只有这里才会让他安心。

人到了中年,许多往事会换一种面目重现。我开始渐渐理解父亲:在他七十八年的人生里,为什么那五年的边防岁月像刻在骨头上一样忘不掉。他曾是那样自信的人,面对衰老却无奈又无措,去世前那几年常常倚在窗前的旧沙发上,轻声念叨:“也不知道哈巴河现在咋样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我心里掀起千层浪。那些关于部队生活的图景,便浩浩荡荡地铺展开来。

1963年8月,父亲参军入伍。分到白哈巴边防站的,不过十几个人。他们坐着军用卡车一路颠簸到布尔津。那时候额尔齐斯河上只有一座浮桥——几条木船用铁链连起来,上面铺着木板,人走上去晃晃悠悠。过了河,又摆渡过另一条河,到哈巴河县城时天已黑,在兵站住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父亲是被清冽的空气唤醒的,他说那空气像山泉,四周静得出奇。再上车,一路崎岖,到铁热克提时,司机说往前没路了。父亲四下望去,只见木屋散落在草地上,清一色的木头房子,和他老家的土坯房完全不同。

一直等到下午,接新兵的战友才牵着马来了。一人一匹。父亲接过枣红马的缰绳,没有立刻上马,而是先摸了摸它的脊背。马扭过头看他几眼,像是打了招呼。后来有一回巡逻遇上大雾,父亲不慎摔伤,是那匹马一路驮他回到营房。从那以后,他再不说“骑马”,只说“和战友一起巡逻”。

从铁热克提到白哈巴,要经过一段又高又陡的盘山公路,叫“九龙盘”。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悬崖深谷,想着父亲当年骑马走这样的山路,心里一阵发紧。父亲说,有两个战士不敢骑,只能牵着马往上爬,走走停停,到边防站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那时的边防站是木屋,和当地图瓦人的木屋没什么两样。战友给他做了米饭——父亲是米泉人,最爱吃米饭。菜是肉炒大白菜,肉香得不得了,父亲说一辈子没吃过那么香的肉。

第二天就开始训练了。政治教育、军事训练、巡逻、站岗。那时候天天战备,白天挖地道、修地堡,为了不被发现,天亮前还得把地貌恢复成原样。

边防站就建在国界边上,离河最近处不过百十米。我跟傅连长去看旧址时,才真正体会到父亲说的那种危险。站在那儿,用望远镜就能把对方山顶的岗楼看得一清二楚,他说刚入伍那几个月,经常彻夜不眠,枪炮声在山谷里回荡。

父亲从不说苦,他说守边防是光荣的事。

我在旧址上站了很久,除了一个当年挖的掩体,什么也没留下。草丛里躺着一块朽木,我弯腰捡起来,是一节松木,纹理还清晰,木质却已松散。可握在手里,分量重得很。

父亲说巡逻时常碰见黄羊、马鹿,偶尔还有狐狸和狼。原始森林对他来说像天堂。六月份满山是花,草丛里长着野草莓,小小的,却甜得很。还有各种蘑菇,有经验的战友教他辨认,他学会了,每次遇见都采一些,不为吃,就为闻那股香气,闻着心里就踏实。

离边防站不远有个图瓦人村落,几十户人家。父亲说村里有位六十多岁的大爷,是拥军模范,1958年去北京参加过国庆大典。那大爷警惕性高,放牧时发现陌生人,立马报告给边防站。如今许多牧民都像当年的老人一样,成了守边护边的力量。

每年九月底,连队要派人去打马草。那些草不但喂马,还要喂几百只羊。山里冬天吃不上新鲜菜,肉却从来没断过。父亲说一个冬天过去,战士们都能胖几斤。除了肉,还有咸菜、酸菜。我在连队的菜窖里看见一坛坛咸菜,想起父亲一辈子离不开咸菜的习惯,眼眶忽然就热了。傅连长给我捞了一碗战士们腌的咸菜,我欢喜地接过,尝了一口,咸香里透着一股朴实的味道。

父亲还讲过一件事。喀纳斯湖边有个牧民被蛇咬了,腿肿得老高,边防连卫生员骑马赶去,治了一天一夜总算救过来。那牧民感激得不知怎么好,带着两个儿子砍了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松树,掏空树心做成独木舟,划到湖里捞鱼。白天没捞着,晚上点着桦树皮继续捞,最后捞到一条二十多公斤的大鱼,一口气送到连队。连队回赠了三块砖茶和几包方糖。

连队最热闹的时候,是每年五月到九月宣传队来演出,或者放映队来放电影。周围的牧民都赶来,最多时有四五百人。有一回正放着电影,忽然听见两声枪响,战士们立刻警觉起来。后来一查,是有人在路上遇见了哈熊,开了枪。哈熊常见,雪豹却稀罕。父亲说有一回巡逻碰上雪豹,那家伙模样威武,可一见人转身就跑了,从没伤过人。

对家国的理解,我是在界碑前才真正明白的。中哈交界的一号界碑,就立在白哈巴边防连辖区内的阿克哈巴河源头。我在碑前站了很久,天原本阴着,忽然阳光切开云层,雨停了,天空一片宝蓝。金色的阳光铺在界碑上,那红色的“中国”二字,像火一样燃烧起来。

六十年过去,白哈巴边防连早已今非昔比了。如今的战士们巡逻,除了骑马,更多是开吉普车,还用上了电子设备。

走在哈巴河县城附近的白桦林里,陪同我的战士说,白桦林是兼具浪漫与英雄气质的树。我想,那些穿行在林中的战士,在生与死的考验中,一定也会停下脚步,抬头看看那直插云霄的白桦树。那一片片金黄的叶子,是家书,是明信片,每一片里都藏着自己思念的人。

又到清明了,中东战火连绵,我却生活在太平安定的中国,我想父亲,想那些保家卫国的人。

(段蓉萍)

责任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