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特辑|红箱记
博览 | 2026-04-07 11:22:04 原创

1927年10月,那是一个秋天,在距我们村八里地开外的一个村庄里,降生了一个小女孩。三十七年之后,我们见面了。从此,她一路陪伴我六十二年。
她走了,但我仍然感觉自己没有长大。
我仿佛还居住在旧村中的那半条巷子里,四间老宅,一间厢房,一棵枣树,一盘磨。清明时节,在磨道的迷你秋千架上荡秋千。深秋里,仰望那嘟嘟噜噜熟透的一树红枣。放学归来,我养的那只小猫会在胡同口迎着我,相见欢喜,你雀我跃,一同回家。
乡村简陋的教室,卖力的教师。mián,棉,mián,棉,娘花的娘。我们不读棉花,我们叫娘花,我们村的语言跟普通话是两套系统。很难想象,在这种学习环境中,我会成为全村第一个本科大学生。其后,以我为榜样,带动了全村大多数人家开始重视教育,多时全村一年能走出二十几个大学生。再后来,硕士、博士已不再稀罕,以至我本家的80后侄女都已经成为山东大学的博导。

童年的我,迷两件事,一件是打扑克,一件是看电影。母亲对我打扑克是极力反对的,曾当着我两个姐姐的面,扒掉了我的裤子,给予我惩罚和羞辱。害得我不得不把扑克藏到二叔家的草垛里,同时又得时刻关注着二叔家的烧柴情况,总担心二叔家柴草烧得太快,会把我窝藏其中的扑克给不小心翻出来。但对看电影,母亲一向是默许的,导致我每每很少打招呼就跟着大人们走了。记得看《卖花姑娘》,放映点在二十里开外的村子,回来时已是深夜,远远就看见我家墙洞上还透出灯光,母亲坐在床上,一直在等我。
姥姥那时会偶尔在我们家住上几天,我记得很清楚,年近八十的姥姥常常摁住要起床的母亲,说,你别动,我来。我们每年都要去姥姥家给姥姥过寿,这种场合,团圆喜庆,有吃有喝,我很喜欢。那时,姥姥已经八十多了,每年,亲戚中总有人说,这明年还长着呢。第二年,还是这话,这明年还长着呢。这话一说就说了二十多年,一点也没影响姥姥养猪、蒸馒头和供着重孙上学。老年的姥姥,一脸的皱褶,但仍然能保持细腻的皮肤,每次摸一摸,都是软溜溜的,手感十足。我从还没上小学一直摸到了读大学。

母亲不知道自己已经从姥姥那儿遗传下了长寿基因,八十四岁那年,跟个孩子似的闹着要回乡下。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八十四,是个坎年,母亲信这个,坚持要早早回去,占个屋地盘。
2017年,九十岁的母亲向我提出一个要求,最后去一趟娘家。用她的话说,“再去这一次,这条路我也就卖了”,让我听得心里一阵酸。
去娘家的这条路,是我和母亲共同的路。六十二年来,仿佛只在这条路上,我陪伴母亲最多。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去姥姥家那绝对是一趟遥远的旅途,路上要经过村庄,经过河流,经过树林,经过集市,须走上大半天,方能到达。到达后还要住下来,有时甚至还要住上好几天。而这一次,母亲坐在副驾座上,不过七八分钟的时间,眨眼的工夫就到了。怎么会这么快!途中少了故事,也就少了过去去姥姥家时的那些意味。突然感觉,长大了很没意思,开着车很没意思。

母亲跟我一起在城里生活的那段时光,是我最幸福的时光。我平常爱看体育节目,母亲看不懂,却总愿意陪我看。后来她好像也看明白了,她说:“有专门用脚(读jue)蜷的,也有专门用手撇的。”我一听就想笑,母亲说的是方言,充满着温暖的乡村气息,听来格外亲切。但一个“蜷”一个“撇”,倒也既生动形象又简洁准确地把足球和篮球给区分开来了。
有一年,我要去深圳参加一个推介活动,行前向母亲汇报。母亲问:“深圳远不远?”我说很远。“坐车去?”坐车哪成,得坐飞机。“去待几天?”我说至少也得四五天吧。母亲说:“那飞机一直在那儿等你啊?”
听母亲这么说,没等我笑,妻子先扑哧一声笑了。
母亲回乡下了,但我还得继续长住城里,与母亲异地而居总让我思念不已,我只能忙里偷闲,不断地回老家去看望她。有时,与母亲坐在乡下老屋的小院里,冬阳也好,春光也罢,它们总是暖暖地洒在我和母亲身上,一阵阵微风吹来,掀动着母亲的花发。每每这时,我的心里都很明静,很敞亮,很安详。但也偶尔会出现幻觉,感觉在这个洒满阳光的小院里,仿佛有好多个母亲在忙碌,有的洗衣,有的淘米,有的做饭,有的收柴,有的提食喂猪,有的撒豆养鸭。满院子的母亲,忙碌不停,烟火浓郁,汗水淋漓。

已经一百年,整整一个世纪,母亲从娘家带来的东西,只剩下一个木箱子,梧桐木的,很结实,当年涂过的红漆,也只是受了些风化,并没怎么掉色。我从未见母亲打开过它,我问过母亲:“里面装的什么宝贝?”母亲的脸上竟然掠过一抹少女般的羞涩,分辨不出是娇羞,还是尴尬。母亲走后,我跟大姐说:“咱把箱子打开吧。”我看出,大姐也很虔诚,我们轻轻动手,但箱子里什么也没有。
这个红箱子,是母亲能够留给我们的唯一财产,箱里是空的。
但也许不空,也许里面已经满满当当,因为里面装着母亲的一百年,装着两个家族的一百年,装着一户平常人家的家教家风,装着家族积厚的传承和无尽的嘱托。
我和我哥也用梧桐木为母亲做了棺椁,火化前的她,躺在里面,面容安详。
她走完了她的路,我们继续往下走。
(张世勤 )
责任编辑:刘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