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铸就“力之美”——鲁迅的版画遗产
人文 | 2026-04-08 07:00:00 原创
卢昱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今年正值鲁迅先生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近日,“力之美——鲁迅与版画”展在上海市历史博物馆展出。本次展览既是对鲁迅美术思想的梳理,也是以刀锋与木纹之间的“力之美”来缅怀这位毕生寻求“改造社会、唤醒民众”良药的精神导师。让我们回溯鲁迅的木刻版画收藏历程,分析他是如何构建木刻版画传播网络,使木刻版画成为“连接知识阶层与底层民众的桥梁”。

萌芽:童年的影写与六千张拓片
艺术的萌芽,往往在幼年时便破土。鲁迅接触木刻,并非成年之后的事。周建人在回忆兄长的童年时有这样一段话:“鲁迅幼年时对民间艺术很爱好。他爱画画,画的多是古装人物,是从各种书上影画出来的,后来装订成本子……由于爱画画,他把过年的时候大人给他的压岁钱,攒起来买画谱。当然,这些书并不是怎么好的版本,无非是木刻或石印的线装本,装订得又不好,容易脱线。鲁迅常常改换封面,重新装订。封面用一种栗壳色的纸来做……翻看时很仔细,先看手指上有无墨迹或是否肮脏。我们是伏在桌子旁边看,手是不允许伸开去向书上摸一摸的。”
“这里边最记得清楚的是马镜江的两卷《诗中画》,他描写诗词中的景物,是山水画而带点小人物,描起来要难得多了。但是鲁迅却耐心地全部写完,照样订成两册,那时看过的印象觉得与原本所差无几,只是墨描与印刷的不同罢了。”周作人也曾如是回忆。
著名鲁迅研究专家李新宇介绍,被鲁迅如此影写的,还有王冶梅的画谱《三十六赏心乐事》、王磐的《野菜谱》等。画画,读小说,影写画谱、树谱、野菜谱,这些事都很费时间和精力,于科场考试无补,却在日后成为鲁迅热衷于收藏画册、精于封面设计与书籍装帧的根源。
多年后,当鲁迅在北平的寓所里整理那些泛黄的拓片时,童年的影写经历似乎在冥冥中指引着他。他认为“木刻是中国所固有的,而久被埋没在地下了”。从1914年开始,鲁迅大量收集、购买石刻拓片,特别是六朝时期的碑拓,进行保护与研究。他将碑拓按类别、朝代进行详细分类、整理,并且参考了许多书籍,仔细校对每一个字,记下前人的错漏之处。这些积累最终汇成《六朝墓志目录》《六朝造像目录》《俟堂专文杂集》等著述。
射阳石门画像石拓片 汉
对汉碑上的纹样,鲁迅十分重视,最后却因印刷费用的问题没能整理成册。1926年,他在厦门大学任教期间,举办了一次小型拓片展。1936年,他也曾有编著南阳汉画像拓片集的愿望,却不幸病逝,这一夙愿最终未能完成。
据统计,鲁迅收藏的中国历代石刻拓片约有六千张,涵盖各类以石刻形式保留下来的图像与文字,其中不乏石碣、墓志、造像、碑刻甚至砖瓦文。这些工作的背后是鲁迅对民间美术的敬重。
正是这样痴迷般的深扎、沉潜,让鲁迅站在中西、古今的十字路口,发出这样的感慨:“采用外国的良规,加以发挥;择取中国的遗产,融合新机。”
鲁迅的金石收藏与研究,间接影响了新兴版画的发展,如《曹全碑》、射阳石门画像等,成为版画技法的重要灵感源泉。其中的汉画像石拓片与碑刻篆隶,转化为木刻的线条力度与构图灵感。当时的青年版画家李桦的《怒吼吧,中国》从阳刻线条中汲取力量,通过解剖式刻画塑造被缚青年的爆发力,展现“斧刃般的锋利精神”。可以说,汉画像的线条力度与空间布局、碑拓的篆隶笔意,都或多或少地影响到当时的版画艺术,特别是版画文字的视觉设计。
李桦的《怒吼吧,中国》
1934年,鲁迅与郑振铎共同委托荣宝斋重刻《十竹斋笺谱》,在保留饾版套色技术的同时,改良装帧设计,采用瓷青纸书衣与线装形式,此举既保护了传统工艺,也为现代版画提供了技艺借鉴与支撑。他在《〈十竹斋笺谱〉重刊说明》一文中强调:“此谱原刻固已珍罕,但木刻技术之佳,实为今日所稀。”重刻不仅保留明代套色印刷的精湛工艺,更通过设计改良,使传统笺纸艺术焕发新的生机,为现代版画提供审美范式。

深爱:从浮世绘到珂勒惠支的跨越
鲁迅对美术的热爱从未停止。他在日记中详细记录着每一次购书、每一次收藏。海外的画册、美术论著被他一本本买回家,堆满了书架。
青年时期在日本留学时,鲁迅第一次接触到浮世绘。那些色彩鲜艳、构图独特的画作深深吸引了他。回国后,他继续收集浮世绘作品。据统计,他共收藏了浮世绘书籍17种33册,作品42幅,其中包括喜多川歌麿、葛饰北斋等大家的作品。
葛饰北斋《富狱三十六种景东京浅草本愿寺》
浮世绘之后,鲁迅通过外文书籍接触到了欧洲版画。高更《诺阿·诺阿》中的插图,是他最早接触到的欧洲版画之一。那些充满原始力量的作品让他深受震撼。他开始大量购买木刻书籍,筛选其中的作品编入期刊、画报,或印刷出版。
在德国版画中,格罗斯的《席勒剧本〈强盗〉插图》引起了鲁迅的注意,锐角与曲线的动态博弈,暴力美学的空间叙事,这些都与他内心对封建专制的反抗产生了共鸣。
但真正让鲁迅震撼的,是珂勒惠支的作品,尤其是那些对工人阶级悲惨命运的深刻描绘,每一幅作品都像一把利刃,直刺人心。1931年,为了纪念左联五烈士特别是柔石,鲁迅将珂勒惠支的木刻版画《牺牲》发表在《北斗》杂志上,这是他向中国青年介绍的珂勒惠支的第一幅作品。1936年7月底,鲁迅编印出版了《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集》,内收珂勒惠支石版画、铜版画作品共计21幅。鲁迅亲自设计了该画册的封面与版式,并亲笔题写了书名,序目中还特地为每幅作品书写了简短的介绍。为了这本画册的出版,鲁迅在七月间不顾自己重病,顶着暑热与夫人“在地席上一页页地排次序衬夹层”,画册也“成为病中的纪念出品了”。此书也是鲁迅生前最后编印出版的一本画册,由此不难窥见珂勒惠支在其心中的分量。
鲁迅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广告
受到十月革命的影响,苏联版画也进入了鲁迅的视野。冈察洛夫的《士敏土》插图以工业复兴象征社会变革,法沃尔斯基的《列宁像》则以纪念碑式构图塑造革命先驱。鲁迅仔细比较这些作品,翻译《艺术论》《现代新兴文学的诸问题》等著作,思考着外国版画对中国木刻青年的启示。
透过包括德国版画在内的那些来自异域的刀刻画面,鲁迅凝视和拷问着人的生命存在。这其中既有之于群体的生命存在的深深忧患,又有对个体普通人的生命存在的真切关注。在他那双冷峻、深邃的眼睛里,那些能够展现出人的生命力量的版画,即是大美之作,当看作“文艺上的遗产”。
[苏] 冈察罗夫《国内革命战争史》
唤醒:从朝花社到木刻讲习会的实践
鲁迅的版画运动绝非停留在文章的学术探讨层面,而是通过组织化行动构建起覆盖全国的艺术网络,推动木刻画成为“有意味的形式”。
1928年的上海,鲁迅与好友创立了朝花社。他们出版《艺苑朝华》五辑,将国外的版画作品介绍给中国读者,举办木刻讲习班,培养黄新波、曹白等第一代新兴木刻家。他亲自编写讲义,如《木刻创作法》,强调“木刻之道,贵在‘刻’字”,即通过手工劳作实现艺术与现实的对话。这些机构与活动,将版画从“个人创作”升级为“集体运动”。

1931年,鲁迅创办中国首个木刻讲习班,即“木刻讲习会”,邀请日本美术教师内山嘉吉授课,培养出江丰、陈烟桥等骨干。他强调“木刻根底在素描”,批评早期作品“人物结构不准确”,推动青年从观察现实入手。
胡一川的《到前线去》以大块黑白与夸张动态,突破技法局限直抒抗战激情,印证鲁迅“放刀直干”的创作理论。通过筹办木刻讲习会,鲁迅的个人收藏似乎已潜移默化地转化为“公共教育资源”。他特意选择法捷耶夫等左翼作家的版画教材,使技法传授与先进思想传播同步进行。这种艺术理念对中国美术教育的发展具有很大影响,培养出的李桦、胡一川等新一代艺术家,也成为艺术改革与发展的主力军。
将艺术事业与劳苦大众解放事业结合在一起,这在鲁迅之前的时代从未有过。在木刻青年之间,这样的倾向尤为明显。饥荒、苦难的人们成为画面的主人公。因此,鲁迅写道:“近五年来骤然兴起的木刻,虽然不能说和古文化无关,但决不是葬中枯骨,换了新装,它乃是作者和社会大众的内心的一致的要求。所以仅有若干青年们的一支铁笔和几块木板,便能发展得如此蓬蓬勃勃。它所表现的是艺术学徒的热诚。因此也常常是现代社会的魂魄。”
黄永玉木刻作品《鲁迅和木刻青年》
什么是“现代社会的魂魄”?20世纪30年代新兴版画诞生的时候,正是民族危机日益加剧时。构成“现代社会的魂魄”的,应该是救亡图存、反抗侵略的民族精神。面对人民的苦难、斗争,木刻家们用饱含感情的作品去记录、歌颂。
在新兴版画的发展中,劳动人民成了画面的主人公,不能不说这是一种根本性的变化。中国现代美术的现实主义倾向也正是由新兴版画开拓的。当然艺术并不等于政治,鲁迅早就告诫:“木刻是一种作某用的工具,是不错的,但万不要忘记它是艺术。它之所以是工具,就因为它是艺术的缘故。斧是木匠的工具,但也要它锋利,如果不锋利,则斧形虽存,即非工具,但有人仍称之为斧,看作工具,那是因为他自己并非木匠,不知作工之故。”
张慧木刻作品《船夫》
1936年10月8日,鲁迅拖着病体,参加了第二回全国木刻联合流动展览会。青年摄影家沙飞举起相机,记录下了这个历史性的时刻:鲁迅身着深色长衫,手持烟卷,目光灼灼地看着墙上的作品。《流民》《饥民》……那些揭露社会苦难的作品在他身后静静悬挂。
鲁迅特意在赖少其的《民族的呼声》前驻足良久,转身对身边的陈烟桥、黄新波、曹白等青年艺术家说:“这幅最有战斗力。”他又指着《罐梨》说:“这幅我也要收藏。”这场展览从广州出发,经过杭州、南通、上海等十余座城市。每到一处,都有大批观众前来参观。
李桦《鲁迅先生在木刻讲习会》
当然,“刻”既是木刻的技法,更是鲁迅对艺术家的期许——既要“刻”入社会现实,又要“刻”破旧文化的桎梏。“鲁迅所处的时代面临着新文化与旧传统、承续与创新等种种思想、文化层面的争执与矛盾,鲁迅用其版画行动表达了他对这些问题的思考与探索。”中国美术学院绘画艺术学院版画系副教授蔡承志认为,“鲁迅对于版画的理解也提示着当下的创作者,应当抛开狭隘的古与今、东与西的束缚,积极吸收一切具有鲜活性的、优秀的文化养分,创作出更好的面向大众的版画作品。”
展厅里,参观者们静静地走过一件件展品,有人在汉画像石拓片前驻足,有人在珂勒惠支的作品前沉思,有人在木刻讲习会的老照片前久久凝视。那些刀痕与木纹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跨越世纪的故事——关于一个爱画的孩子、收藏拓片的学者、培养青年的导师、用艺术唤醒民众的战士。这些故事,在时光中静静流淌,历久弥新。
(大众新闻记者 卢昱 实习生 金蓉)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