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交小麦“月老”付道林：一场“集体婚礼”背后的半世纪追梦

2026年4月1日，济南市长清区，泉脉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办公室。

“您稍等，我马上处理完这篇论文。”

初见付道林教授，他正忙着回复一篇印度学者的投稿。作为《小麦多组学》杂志执行主编——这本由山东农业大学发起的国际期刊，付道林是主要推动者之一。“小麦这么大的领域，一直没有自己的国际杂志。我们有小麦育种全国重点实验室，应该把这件事做起来。”

这位55岁的山东农业大学教授、泉脉农业创始人，用五年时间，在全球六十余年未能攻克的杂交小麦领域，接连突破了规模化制种和强优势组合筛选两大瓶颈。

“我就是个‘月老’。”付道林笑称，“给小麦办集体婚礼。”这个比喻背后，是杂交小麦育种最核心的难题——如何让成千上万个“青年男女”精准配对，生出最优秀的“孩子”。

从农家少年到国际顶尖小麦科学家

1971年6月，付道林出生在山东菏泽成武县的一个农村家庭。“那时候家里穷，主食是地瓜和玉米面，白面馒头只有过年走亲戚时才能见到。”付道林回忆。

父母坚信“读书能改变命运”。大哥参军走出农村，二哥考上医学院，哥哥们的成功深深激励着付道林：“我就想，我也得走出去。”

1990年高考，付道林被山东农业大学录取。毕业前到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品种资源研究所实习，第一次从植物中提取核酸。“就是那三四个月，让我真正爱上了科研。”本科毕业后，他到东营农业学校教书，边教学边备考，1996年考入中国科学院遗传研究所，攻读研究生。

1999年硕士毕业后，付道林赴美深造，先后在堪萨斯州立大学攻读博士、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做博士后。在美国，他面临职业选择：一边是美国环保局资助的草坪草研究项目，待遇优厚；另一边是收入一般的小麦研究。“我想着迟早要回国，山东是小麦主产区，还是做小麦更有意义。”这个决定，为日后归国埋下伏笔。

2009年，付道林迎来科研生涯的高光时刻——他成功克隆了国际上首例小麦抗条锈病基因Yr36，成果发表在《科学》杂志。条锈病被称为小麦“癌症”，严重年份可导致减产四成甚至绝收。这一突破让付道林在国际学术界崭露头角。

如果说Yr36是付道林的成名作，那么太谷核不育基因Ms2的克隆则是他的“倾心之作”。

太谷核不育小麦被誉为“国宝级”种质资源，1972年在山西太谷被发现。然而，控制这一性状的关键基因Ms2究竟在哪里，几十年来无人知晓。2010年，付道林主动找到研究该材料数十年的孙兰珍教授，提出合作克隆Ms2基因。“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不可能，小麦基因组太大，就像大海捞针。”

这一捞，就是整整六年。“最难的时候也想过放弃，但总觉得离成功就差一步。”付道林说。2017年5月，团队最终将成果发表在《自然·通讯》。

收到录用通知那天，付道林还在美国。“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他说，“那时刻，心中孕育的那株杂交小麦幼苗，呼之欲出。”

五十岁归国，给小麦办“集体婚礼”

2020年，付道林50岁，即将成为爱达荷大学终身教授，工作稳定、生活安逸。然而，他却做出了一个令许多人意外的决定——辞职回国。

“国内生物育种政策支持力度越来越大，特别是济南市引进基因编辑重大项目，我觉得时机到了。”付道林说。

2021年5月，他正式从美国高校辞职，全职回国创办泉脉农业。但真正开始干，才发现挑战比想象中大得多。

最大的拦路虎，是杂交小麦制种的世界性难题。

付道林打了个比方：小麦是自花授粉作物，雄蕊和雌蕊长在同一朵小花里，相距仅几毫米。想生产杂交种，就必须把雄蕊去掉，让植株变成纯母本，再接受其他植株的花粉。这就像给成千上万对“青年男女”举行集体婚礼，必须保证每个“新娘”都是纯母本、未婚，以生孩子为目的，还不能“奉子成婚”。

玉米相对容易——雄穗和雌穗相距二三十厘米，人工拔掉雄穗就行。小麦不行，“一株小麦有上百朵小花，即使用上AI技术，也无能为力。”

唯一的“杀手锏”是雄性不育基因。袁隆平的杂交水稻，靠的就是这个。付道林坚信：“水稻上能成功的事，小麦上也一定能做得到。”

但回国后他发现，原本设想利用太谷核不育基因的技术路线存在壁垒。穷则思变，他迅速设计出更安全的新方案，主角是一个叫MSG47的隐性核不育基因。

“47，谐音‘似妻'。”他笑称，“带上这个基因，就像打了结婚证，保证小麦不育系的纯母本身份。”

利用“似妻”基因，团队两年内打造出第三代杂交小麦CASP技术，可以高通量、高质量、规模化生产小麦纯母本不育系。

有了纯母本，还得找出“谁和谁结婚”能生出最优秀的孩子。传统做法是一对一配组，大量测试。付道林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用一个小麦不育系，和5926份父本混合天然杂交，再混收所有种子——这就代表了数千个杂交组合。然后在全国16个试验田进行筛选，通过亲子鉴定找出最优“夫妻”。

“我们是世界上第一个这么干的团队。”他说，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2025年，他们从2270个优势单株中解析出838个父本，最终遴选出77个强优势组合。枣庄的试验田给了他更大的惊喜。每亩仅2.4斤的播量——不到常规播量的十分之一，粗放管理，竟收获了亩产1084斤。

“未来杂交小麦的播量只需要六七斤，而现在是二三十斤。”付道林说，“产量不低，还省种子、少生病。”

百万份“大宝矿”与一个梦想

从教授到企业家，角色转换并不容易。

“找资金、建团队、租地、买设备，什么都要亲力亲为。”付道林坦言遇到过不少困难，但得益于国内营商环境改善和政府高效对接，项目推进比较顺利。

回国不到两年，付道林的团队创造了超过一百万份小麦突变体——在美国五年，他做了不到五万份。

“这个百万级种源，从播种到脱粒，全是身边的老百姓用双手、用汗水完成的。”他说，“他们不懂什么基因、什么突变，但他们知道，这是在为国家做事。”

依托这个“大宝矿”，他们建成了全球最大的小麦突变体基因库，保存并测试了1万份高质量突变体，涵盖6248万个点突变，分布于15万个基因位点。抗除草剂、耐盐碱、优质、高产……各种“特长”基因等待被挖掘。

这些基因、种源正在变成实实在在的新品种。目前，泉脉农业已有22个小麦品系处于国家或省市审定程序中，其中泉脉718和泉脉762预计将于2026年底通过国家审定。

泉脉718、泉脉762的特点是高产稳产，适合黄淮麦区大面积种植；泉脉552、泉脉696则以优质强筋见长，专为高端面粉加工设计，市场价格将比常规小麦高出10%—15%。泉脉系列小麦的共同优势是节水节肥、抗病性好，正好契合当前农业绿色发展的需求。

泉脉农业现有约370亩试验田和超1000亩制种及合作生产用地，规模化生产能力初步形成。

“杂交小麦是个宝，是三大粮食作物中唯一未被广泛开发的新质生产力。”付道林信心满满，“杂交小麦真正的闪光点在‘十五五’期间。”

他算过一笔账：如果全国普及杂交小麦，每年可节约粮种70亿斤，增产273亿斤。种业市值可从160亿元提升到350亿元。放眼全球33亿亩小麦，综合效益再放大十倍。

“不到五年，我们走过了别人二十年走不完的路；不到一亿元的投入，我们创造了别人一亿美元也达不到的成就。”付道林说。他的梦想，就写在泉脉农业的墙上：“让每一个地球人都吃得上、吃得起杂交小麦。”

（大众新闻记者 姜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