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春天,正在渡江
写作 | 2026-04-08 08:58:00
文|高祥

记得小时候在老家,娘是最在意节气的。离惊蛰还有好几天,她就开始念叨:“惊蛰惊蛰,地下的、洞里的、树底下的,那些下了蛰的,都等着一声响呢。”我问她,等哪声响?她指指天,说,春天的雷啊,雷声一响,它们就全惊醒了。
我问,春天也下蛰吗?娘说,下啊。冬天那么长,那么冷,不下蛰怎么熬得过?它一歇,大家就得随它一起歇;它醒了,花花草草、鱼虫鸟兽就跟着醒了。
那时只觉得娘说得有点儿玄。如今想来,春天确实是在冬眠的。从立冬那天起,它就缩着身子,藏起来了。藏在结冰的河底下,藏在光秃秃的树枝里,藏在老墙根下那片枯草根须的深处。它睡得沉,任凭风雪怎么闹腾,都不肯抬头,也不肯睁一睁眼。世间万物,都在耐着性子等它醒来。
等着等着,就立了春。年过完了,然后是元宵节。紧接着就是惊蛰、春分、清明……
今年惊蛰前后,几场小雨来报了信,大地松一松筋骨,春天一下子就醒了。
雨过天晴,我到城外去转。绕过几片刚返青的麦田,拐进一条小山沟。沟里有一道溪,冬天几乎干涸了,因为下雨,这几天又积出一汪一汪的小水洼。
溪边的柳树,枝条已经泛出鹅黄,一粒一粒的芽苞鼓着,像憋着一肚子话要说。向阳的山坡上,枯草下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青——那是些不知名的小草,刚钻出地面,怯生生的,嫩得透明,风一吹,微微颤动。
我想,春天刚醒来时,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沉睡了整整一个冬天,手脚还软绵绵的,眼睛还睁不大开,脑子也懵懵懂懂的。它拽着雨丝,伸个懒腰,打着哈欠,慢慢悠悠地坐起来。看看四周,到处还是一片萧索。
——不着急,春天得先缓一缓劲。它抬起头,抻抻胳膊腿,热一热身,深呼一口气。那口气呵出去,地就润了,风就软了,枝条就活泛了。
然后春天开始干活。第一件事是染绿。这是件细活儿,急不得。先染草,草在最底下,最容易。草芽一沾了它的手,就欢欢喜喜地往外冒,你一棵我一棵,东一撮西一撮,三五天就连成了片。再染树梢,树梢高,要踮起脚尖,一芽一芽地涂。柳树最好染,那鹅黄的嫩色一上去,整棵树就亮了。杨树榆树难一点儿,要等再暖和些,才肯抖出那毛茸茸的穗子来。
染完绿,就该点花了。如果把大地比作一条蛰伏的巨龙,那绿就是它的身子,那红的、粉的、紫的、黄的花儿,就是眼睛。只要点好眼睛,整条龙就醒了。
点睛是个技术活。花这东西,各有各的脾性,伺候不好,它不开。梅花性子急,冬天就开了,春天来了它反倒走了,不理会它。杏花实在,催一声就开,结结实实地绽出一树白。桃花娇气,得哄着,得夸着,得用好天气捧着,才肯把那一点点粉红亮出来。玉兰最犟——它开花的时候,不许有一片叶子碍眼;等叶子长出来,花却谢了。
春天也不恼。它知道,这些花花草草,各有各的活法。春天只管把它们一个一个唤醒,一个一个打扮好,让它们依着各自的性子,该开的开,该落的落。
等这些都忙完了,它就拍拍手,走到舞台中央。这时候,春天才算真正登场。
麦田绿了,一畦一畦,像铺开的绿毯。油菜花黄了,一块一块,像黄色的颜料盘。桃李杏梨,赶着趟儿开放,红的、白的、粉的,把村庄和山坡装扮得色彩斑斓。燕子来了,在屋檐下衔泥补巢。蜜蜂来了,在花丛里嗡嗡地忙……
这时候的春天,抖擞着精神,浑身是劲儿。它把天抹得蓝蓝的,把云涂得白白的,把太阳捧得暖洋洋的。它让风带着花香,带着青草气息,让每一个从冬天熬过来的人,都觉得身上轻了,心里清亮了。
我站在山坡上,听着风儿响,看着柳梢绿,不由得想起唐人杜审言的那两句诗:“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那气象,真大。仿佛整个春天,就是一场盛大的渡江——从冬到春,从南到北,一路绿渡过来,一路花开过去,一直绿到北国,渡到天边。
可是,春天不会一直在台上。它渡过去了,就该谢幕了。也许是一场雨,也许是一阵风,满树的花就谢了,满眼的绿就浓了。那时候,就该轮到夏天登台了。
不过,那是下一场的剧目。现在,春天正热闹呢。
它走在山坡上,走在河岸边,走在每一条田埂和每一户人家的窗前,走在每一条路和每一片土地上。它正在悄悄布置舞台。而我们,正一边偷窥一边期望……
返回家的路上,遇到一小片杏树林。花开得正旺,满树的白,粉妆玉砌,令人炫目。一群蜜蜂正飞上飞下,嗡嗡嗡,嗡嗡嗡,像春天在轻声哼唱。
我站在树下,观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娘说过的另一句话。她说,春脖子短,得紧着过。小时候不懂什么叫“紧着过”,如今突然懂了。春天是睡醒了的它,是登了台的它,是演着戏的它。可它“渡江”渡得快,刚渡完就没了踪影。得趁它还在,多看上几眼。
回到家,推开窗。窗外的香椿树,正在拱出一朵一朵暗红色的嫩芽,顺着细高的树干攀援。不知谁家的小孩,牵着风筝在楼下奔跑,身后跟着一串银铃般的欢笑。
我忽然觉得,春天并不是急着赶路,它只是不声不响地,把每一处该绿的地方都走遍,把每一颗该醒的心都叩开。然后,它渡它的江,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只要心里存着那丝惊蛰的响动,春天便永远在路上,也永远在心上。
责任编辑:车向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