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孟启与《本事诗》:“人面桃花”背后的晚唐记事者
人文齐鲁 | 2026-04-08 08:57:07
文|非晚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唐代诗人崔护的这首《题都城南庄》,以其隽永的诗意与怅惘的情思,成为中国古典文学中流传最广的爱情诗篇之一,并被后世不断改编为传奇与戏曲,历久弥新。而这段让无数人心驰神往的“人面桃花”佳话,之所以能够穿透千年时光为我们所知,最早的完整文字记载,源自一部名为《本事诗》的著作。这部书的作者,是晚唐时期一位几乎被历史尘埃湮没的山东籍文人——孟启。
关于孟启的生平事迹,史料记载极少,长期以来他在历史中近乎被湮没。近些年来,经过学者们的努力挖掘与考证,他的人生轨迹才逐渐清晰起来。
孟启,字初中,青州安丘(今潍坊安丘)人,约生于唐宪宗元和末期,幼年曾随父居梧州多年。唐武宗会昌五年(845),他初次应试,此后“出入场籍三十余年”,屡试不第。直到唐僖宗乾符二年(875),年过半百的他终于进士及第。
咸通二年(861),人到中年的孟启与表妹李琡成婚,二人相濡以沫,“情谊甚笃”。然而,10年后,李琡病亡,留下一个女儿与孟启相依为命。孟启亲自为妻子撰写墓志铭《唐孟氏冢妇陇西李夫人墓志铭并叙》,追忆妻子的才德,文辞质朴,情真意切,读来令人动容。
妻子的早逝与久困科场的压抑,给孟启的人生蒙上了失意的阴影。即便后来步入仕途,先后担任过节度使推官、尚书司勋郎中等职,其仕途始终未能显达。在为其妻撰写的墓志铭中,他自述“读书为文,举进士久不得第”,并怀有“常以理乱兴亡为己任”的抱负,这种个人理想与现实境遇的落差,影响了他后来的著述取向。晚唐时期社会动荡,政局纷乱,孟启晚年主动退闲之后,着手编著《本事诗》一书。

“本事”一词最早见于《汉书·艺文志》,意为原本事实。“本事诗”,即记载诗歌的创作背景、缘起与相关轶事,也就是“诗本事”。孟启在自序中阐明编撰动机:诗歌本是“触事兴咏”的产物,若失去背景的“发挥”,则难“明厥义”。因此,他广泛采撷,“事须真雅”,刻意排除了“异传怪录、疑非是实”及“拙俗鄙俚”的内容。孟启《本事诗》共收录四十一则故事,分为情感、事感、高逸、征异、征咎、怨愤、嘲戏七类,除两则南朝时期故事外,其余皆为唐代诗人轶事和民间故事。在书中,孟启开创了“以诗系事”的体例,将诗歌创作与背后故事紧密结合。这一体例直接影响了宋代诗话的创作。
《本事诗》一书,虽故事数量不多、篇幅不长,但大多数篇章几乎耳熟能详。除崔护“人面桃花”故事外,还有贺知章“金龟换酒”的故事、顾况红叶题诗的传说、王维赋诗《息夫人》、刘禹锡“司空见惯”轶事等,涉及李白、杜甫、白居易、王维、刘禹锡、骆宾王、杜牧等诸多著名诗人。书中所载内容,或源自正史中记载极为简略者,或取自笔记小说与民间传闻中失之本真者,经过孟启的加工与创作,部分内容与史料虽有一定偏差,却让人们更进一步了解诗歌背后的人与事,让诗人的形象更加鲜活。
值得一提的是,孟启首创“诗史”之说。在《本事诗·高逸第三》中,孟启评价杜甫:“杜逢禄山之难,流离陇蜀,毕陈于诗,推见至隐,殆无遗事,故当时号为‘诗史’。”这是目前可见文献中,首次明确将杜甫诗歌与“诗史”这一经典称谓联系起来的记载,直接影响了后世对杜诗的认识与评价,对杜甫诗学地位的奠定产生了深远影响。孟启所理解的“诗史”,侧重于诗歌对个人流离经历与日常生活的详尽记述,强调其叙事性与纪实性。
孟启开创的“以诗系事”体例,实际上确立了一种独特的文学批评方法——“本事批评”。它将诗歌解读从单纯的文本分析,扩展到创作背景、传播过程与社会互动,为理解诗歌提供了鲜活的历史语境。这一范式直接启发了宋代欧阳修《六一诗话》、计有功《唐诗纪事》等一系列诗话、纪事体著作的诞生,成为后世研究唐诗不可或缺的路径。
生于晚唐的孟启,虽未能像李白、杜甫那样以诗名耀千古,也未能位极人臣,但其创作的《本事诗》,却让我们通过这些“诗本事”,重新回到诗歌创作的历史现场,更加深入地了解诗人的创作意图,真正感受到他在自序中所云“诗者,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本事诗》巧妙地在诗歌与历史、文人与社会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让我们得以窥见唐诗诞生时的场景。当我们在每一个春天吟咏“人面桃花”时,不应忘记,是千年前那位名叫孟启的记录者,用他的笔墨,为我们定格了这场穿越千年的美丽邂逅,也保存了一个时代最生动的记忆。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