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新闻|原本生长于高原的藜麦扎根黄三角盐碱地,亩产可达四五百斤 藜麦“下山临海”记
芦花新闻 | 2026-04-08 15:19:17 原创
孙娜娜 杨珂 李明来源:大众新闻
仲春时节,黄河三角洲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里,山东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藜麦抗逆育种科研团队的师生们正抢抓农时、在田间忙碌。大家赶在春雨降临之前,精心播种下今年第一茬藜麦良种。
今年,已是这个团队在黄河三角洲盐碱地开展藜麦育种的第8个年头。目前,团队培育的藜麦新品系在千粒重等关键指标上已超越国际商用顶级品种。
科研团队将试验田规划成许多方块,并在其中种植上几百个品种的藜麦。(图片由张平提供)
黄三角农高区藜麦试验田中,管理人员正在进行藜麦种植管理。(图片由张平提供)
此次春播,是针对去年经过审议评定的7个耐盐碱早熟藜麦新品种,开展田间种植测试。若种植结果稳定,这批扎根齐鲁大地的本土藜麦新品种将为保障粮食安全和推动农业提质增效提供稳定可靠的种质支撑。
而这一努力,也是“树立大农业观、大食物观,多渠道拓展食物来源”深入实践的生动注脚。如今,这片土地已然成为藜麦“下山临海”、落地生根的主战场。从南美洲安第斯山脉远道而来的它,正在这里完成一场从“高原来客”到“滨海住民”的蜕变。
藜麦“走下山”来到盐碱地
站在试验田边远眺,有些地块的田垄泛着白光——那是盐分结晶体在阳光下的光泽。
现场技术员张平指着一处发白的地块说:“这些地盐碱化程度高,老百姓叫它们‘光板地’,以前种一亩小麦收成还不够种子钱。土壤含盐量高的时候,地表能结出一层白霜,庄稼根本扎不下根。”
黄河三角洲地区滨海盐碱地面积近700万亩,部分区域土壤含盐量甚至超过千分之五。近年来,山东开展国家盐碱地等耕地后备资源综合利用试点,打造国家盐碱地综合利用技术创新中心,昔日的不毛之地正逐步转变为“米粮仓”。
而面向更广阔的盐碱地利用前景,选育耐盐、高产、优质的作物品种,持续提升盐碱地的开发价值与产业空间,正成为科研人员必须直面的关键命题与创新焦点。
藜麦,悄然进入了科研人员的视野。
不同品种的成熟藜麦颜色不同,有的呈黄色,有的呈玫红色。(图片由张平提供)
这种作物原产于南美洲安第斯山脉海拔3000米以上,属于苋科藜属的假谷物类,享有“超级谷物”的美誉。它富含优质蛋白质,氨基酸比例均衡,仅作为单一食品就能满足成年人的基本营养需求,其蛋白质含量高达16%—22%。正因如此,它被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认定为“宇航员在太空的最佳食物”。自2013年“国际藜麦年”以来,藜麦逐渐受到关注,每公斤售价从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
但真正令科研人员眼前一亮的,则是藜麦与生俱来的耐盐碱特性。
“藜麦是一种盐生植物,它具有盐囊泡等泌盐机制。”山东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马长乐教授解释说,“藜麦能把吸收进体内的盐分储存在特殊的细胞里,或者通过叶片上的盐腺排出去,这样就不会被盐分‘毒害’。”正因如此,藜麦可以在大于千分之五的盐碱地上正常生长,许多品种甚至可以在近乎海水盐度的条件下生长、结实。
在国内,自2000年前后开始在西藏等高海拔地区试种以来,藜麦已逐步推广至山西、甘肃、内蒙古等西北地区。截至2025年,我国藜麦种植面积约50万亩。
然而,一个亟待突破的瓶颈始终存在——藜麦一直没能真正“走下山”,走出高海拔区域。
“藜麦起源于高海拔地区,喜冷凉气候,在华东低海拔地区遭遇夏季高温会显著减产乃至绝产。”团队成员韩化南说,“此前国内的藜麦种植,一直局限在青藏高原、甘肃等高海拔区域。华东的平原、滨海盐碱地,是藜麦种植的空白区。”
将藜麦引种至滨海盐碱地,会遭遇诸多困难,如不耐高温、易穗发芽,且滨海多风易导致倒伏。从高海拔地区到低海拔地区,从冷凉气候环境转变为夏季湿热的气候环境,藜麦的适应性是一大挑战。
但挑战的背后,蕴藏着巨大的机遇。如果能让藜麦在黄河三角洲地区扎根,不仅能为盐碱地综合利用找到一条新路,还能为农民增收、产业振兴打开一扇窗。
“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盐碱地综合利用、种业振兴行动、乡村振兴,藜麦这粒种子,把这些国家战略串在了一起。” 马长乐说道。
种得成,还要能收得上
让这粒“超级谷物”在滨海盐碱地安家,谈何容易。
2016年,团队首次在东营试种时,便遭遇现实的“下马威”。普通藜麦种子播下去,要么迟迟不发芽,要么长到10厘米就枯萎。即便侥幸闯过出苗关,到了生长后期,倒伏更是“灭顶之灾”。
“藜麦的秸秆是中空的,非常容易倒伏。在安第斯山脉能长到两米多高,但那里风小。到了东营,海风一吹,一倒就是一片,根本收不上来。”张平回忆说。
“当时有人说,藜麦不可能在山东种成功。”韩化南说,“但我们不信这个邪。”
山东师范大学的研究生对需要播种的284份藜麦种质资料进行核验。(图片由孙娜娜拍摄)
从2017年开始,团队踏上了全球收集种质资源的征途。他们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累计收集藜麦品种资源千余份,并在黄三角农高区建立了盐碱地藜麦种质资源库。通过引种、诱变、杂交等多轮筛选培育,团队已在东营盐碱地成功选育出“山引一号”“山引二号”“东营016”“东营017”等十多个适应性强、抗逆性好的藜麦新品系。
藜麦不耐热的“先天短板”,如何破解?团队精准发力,把突破口锁定在“早熟”上——如果能培育出生育期更短的品种,让藜麦在高温雨季来临之前完成生长、收获,就能有效避开威胁。
经过数年攻关,团队通过引种选育、定向杂交、诱变等技术,团队将藜麦生育期缩短至110天以内。其中,最新杂交选育的超早熟白藜“科盐688”,生育期更是压缩至80天。“3月播种,5月底就能收获,有效避开了夏季高温和多雨季节。”张平说。
针对倒伏问题,团队采取“育种+栽培”双向发力的破解思路。育种层面,重点选育出矮秆品种;栽培层面,结合生长期控水管理,初步实现了藜麦矮化栽培,部分品种株高已降至120厘米以下,有效降低了倒伏风险,保障了藜麦的产量与品质。
这些技术突破的背后,承载着国家粮食安全战略的现实考量。我国有5亿亩具备开发潜力的盐碱地,长期以来,这些土地上的农业生产效益低下,有的地块甚至常年撂荒。藜麦的出现,为这片边际土地带来了新的可能——在黄河三角洲盐碱地上,藜麦亩产可达400斤-500斤,每公斤售价几十至几百元,亩产值是常规种植的数倍。
这也是“藏粮于地、藏粮于技”的生动实践。一方面,藜麦让原本效益低下的盐碱地“变废为宝”,产出了高价值粮食,拓宽了粮食生产空间;另一方面,从种质资源收集、育种技术突破,到配套栽培体系建立,科技贯穿藜麦本土化培育全过程。
更深远的意义在于,盐碱地综合利用有了全新思路——不是被动改良土壤,而是主动筛选、培育适应盐碱环境的作物,这种“以种适地”的理念,正在为黄河三角洲生态保护和农业可持续发展开辟新路径。
山东师范大学的研究生们根据所需种植的藜麦品系数量对地签做好标记。(图片由孙娜娜拍摄)
科研突破的背后,是科研人员与土地的默默“死磕”。在山东师范大学的人工气候室里,灯光常年24小时不灭。光、温、湿等环境参数被精确调控,科研人员每天要记录上百组数据——株高、叶宽、分蘖数、开花时间……“有时候为了赶在花期前完成授粉,凌晨两三点还得守在气候室里。”韩化南说,这种“与时间赛跑”的日子,团队一坚持就是好几年。通常,藜麦品系在人工气候室生长约两个月进入花期,授粉获取杂交种子后,再经过三个多月的培育完成生活史,而要培育出性状稳定的优良品系,往往需要3年-5年的反复试验。
“选育一个好的品系,往往要经历上千次的杂交、数万次的筛选。”韩化南说,这个过程中什么突发状况都可能遇到。2022年盛夏,一场暴风雨突袭试验基地,几十亩试验田的藜麦几近全军覆没。雨还未停,十余名科研人员就冲进了试验田。泥水没过脚踝,倒伏的藜麦秆缠作一团,他们蹲在泥地里,小心翼翼地将藜麦秆一根根扶正、绑扎。雨停后,每个人的手上都划出了血口子,浑身泥泞,但珍贵的试验材料得以保全。
正是这份“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坚守,让山东的藜麦科研工作走在了全国前列。目前,团队已累计在山东试验种植5000多亩,部分品系亩产超过500斤,已培育出千粒重超过国际商用顶级品牌玻利维亚Royal皇家藜麦50%的新品系,千粒重达6克。
针对黄河三角洲的气候与土壤特点,团队还专门研发了一系列配套栽培技术。春季顶凌覆膜播种以保障出苗,有效解决了早春出苗困难的问题;早春采用地表咸水浇灌以抵御春旱,实现了水资源的高效利用;筛选出藜麦专用除草剂,并建立盐荒地除草剂封闭技术规程,有效管控了芦苇等顽固杂草。同时,团队成功鉴定出抗霜霉病的藜麦种质资源,建立了抗病鉴定体系,初步实现了对霜霉病的有效控制。
这一系列技术的集成应用,让黄河三角洲地区藜麦一年两季种植从“不可能”变成了现实。
引进来,又走出去
走进国家盐碱地技术创新中心育种加速平台的展厅,200多个品种的藜麦被分装在透明瓶中,整齐陈列在格子柜里。浅黄、棕、黑、白等各色籽粒饱满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每一粒都承载着从实验室到广袤田野的希望。
从田间到车间,藜麦产业链正在延伸。随着种植规模扩大,藜麦价格也趋于亲民,白藜麦每斤15元,红藜、黑藜每斤几十元,昔日的“高端食材”,正一步步走进寻常百姓家,成为餐桌上的营养新选择。
初心(东营)现代农业有限公司员工协助科研团队对试验田进行施肥。(图片由孙娜娜拍摄)
产业链延伸的背后,是山东藜麦种业的强势崛起。团队成员开启了中国藜麦参与式育种模式,积极联动青海、山西、河北、云南等多地团队,累计申请并获得20个藜麦新品种认定。在黄三角农高区、东营垦利区、淄博周村区、济南长清区、青岛胶州市等地,团队对14个藜麦品系开展多年规范种植,系统进行特异性、一致性、稳定性测试,为后续山东省的品种认定工作积累了详实数据。
立足山东,辐射全国。藜麦科研团队为全国盐碱地、旱地地区的对口支援提供了技术支撑。在甘肃临夏、内蒙古翁牛特旗、新疆喀什、青海海西州、西藏日喀则等多地,团队累计推广藜麦种植近40万亩。“藜麦在轻度盐碱地上产量不受影响,在中度盐碱地上也能有每亩四百多斤的产量。”韩化南说,这对于西北干旱半干旱地区的农民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增收来源。
更令人振奋的是,二十余年前从安第斯山脉传入中国的藜麦,如今正从山东出发,重新走向世界舞台。
团队积极牵线,推动联合国粮农组织FAO“中国青海藜麦绿色可持续发展及价值链提升”项目落地,并为项目完成提供技术支撑;应邀作为技术支撑单位,参与FAO南亚三国(不丹、尼泊尔、孟加拉国)的藜麦推广项目,并正在组织另一个亚太地区的藜麦推广项目。尼泊尔、不丹、巴基斯坦等国专家已访问东营基地或正在筹划到访事宜。
藜麦的推广之路并非一帆风顺。目前,团队仍在攻克众多技术难题,包括提升耐盐碱能力、增强抗倒伏特性、提高产量、增大籽粒;降低皂苷含量与穗发芽概率;丰富籽粒品质多样性、培育专用品种;开发衍生产品加工工艺、开拓下游市场等。这些均是下一步的主攻方向。
这不仅是一条作物引种驯化之路,更是一条科技赋能盐碱地综合利用、产业助推乡村振兴、种业振兴服务国家粮食安全的战略之路。
站在黄河三角洲的试验田里,韩化南摊开手掌,几颗浅黄色的藜麦种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你看这粒种子,它从南美洲来,在黄河口扎根,将来还要走向世界。”(大众新闻记者 杨珂 李明 孙娜娜)
责任编辑:杜美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