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枣庄，小镇纺织厂凭什么让迪士尼、沃尔玛追着跑？

在山东天之娇纺织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纪东方的会议室白板架上，钉着一份生产计划表，上面密密麻麻标着：2026年4月到8月，出货330万件。

“压力不小。”他语气挺平静，但眉头拧着，“平时一个月也就做80万件，现在排这么满，生产线一刻不能停。”

这里是枣庄市市中区税郭镇纺织工业园。山东天之娇纺织科技有限公司的车间里，织机嗡嗡转着，吊挂流水线上挂满半成品，工人们手脚不停。

税郭镇做纺织，是从2000年开始的。那年镇里开始建纺织工业园，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如今，这个只有69.3平方公里、5.1万人的鲁南小镇，聚集了192家纺织服装企业，一年产值近15个亿，产品卖到30多个国家和地区。2017年还挂上了一块牌子——“中国针织服装名镇”。

一个没港口的内陆乡镇，凭什么让迪士尼、沃尔玛、日本西松屋这些大牌把订单送上门？

“10个订单里有两三个赔钱，也得干”

纪东方做纺织，起步不在税郭。

2009年，他在枣庄市市中区永安镇接了一个青岛人的日本外贸业务，干了十几年，2021年才搬到税郭镇建了新厂。现在厂子占地20亩，8条流水线，将近400号人，专门做婴儿到6岁儿童的针织服装。主要客户三个：美国的迪士尼、沃尔玛，日本的西松屋。

过去两年贸易战，纺织业日子不好过。“10个订单里，有两三个是赔钱的。”纪东方说得直白。

明知道赔钱，为什么还接？

“客人了解我们。就算我们价格稍高一点，他也不会跑去东南亚那边订制。”纪东方说，“他们看中的是我们枣庄这里方圆三五十公里内的优势——价格便宜，效率高。再一个，山东人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翻译成客户能听懂的语言，就是“按时交货、质量稳、出事儿不推诿”。

纪东方举了个例子。有一家美国客户，两个供应商同时竞标一个产品，谁回得快、报价低，谁就拿单。

“那天晚上我们整晚没睡，一直打电话找面料。”他说，“凌晨5点报过去，当天不到10个小时，订单就下来了。”

这个订单，他们一做就是三年。

“机会抓不住就没了。不是说我们多厉害，是别人真做不到这么快。”

“我从没跟客户说过谎话”

提到业务，纪东方反复说一句话，实话实说。

“我做日本业务十几年，从没跟客户说过谎。”他说，“因为你说不了谎。撒一个谎，整个链条就乱了，圆都圆不回来。”

有一次生产出了状况，他让翻译耐心地直接告诉客户，哪个环节卡住了、需要多长时间解决、要不要调整工艺。

“他们特别喜欢这样。”纪东方说，“客户听明白了，会主动帮你去跟老板解释，为什么这件事要交给你做。”

这种信任，不是一天建起来的。

枣庄世纪针纺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孙景荣，也有同感。她们厂1999年建厂，专门做婴儿口水巾、抱毯这些小东西，代工的品牌有美国的迪士尼、Carter‘s，法国的KIABI，德国的Gerber，还有一些进入国外大型百货商超Macy's、Walmart等。

“我们跟大客户合作了二十多年，一直没断过。”孙景荣说。

秘诀是啥？

“实事求是。”她跟纪东方说的一模一样。

世纪针纺规模不大，但“五脏俱全”。织布自己做，印花自己做，绣花自己做，唯独染色在园区两公里外搞定。“虽然小，但啥都能干，成本就省下来了。”

他们的订单已经排到了2026年7月。孙景荣说，很多订单每个月都有，只是换换洗水标、贴纸。“面料一次性备半年的，这个月发完，下个月接着发。”

记者去绣花车间的时候，机器上正在赶制万圣节、圣诞节主题的产品。“6月30日前必须全部离场。”孙景荣说，“海上漂一个月，到了还要分拣到各个商场。”

为了应对订单忽多忽少，他们排单时会留点余地。“这个月计划做100万件，按80万、90万排。单子多了，工人加加班也能干出来；单子少了，也不至于机器闲着。”

“骑电动车15分钟能到的地方，人就愿意来”

纪东方现在最头疼的，不是订单，是人。

“80后要照顾孩子，一个月挣四千来块钱，够基本花销就行了，指不上。年轻人更不愿意进厂，哪怕外面挣得少点，也不想在车间里待着。”

厂里将近400人，平均年龄偏大。为了控制成本，他把一部分简单工序外发给“夫妻工厂”，只有几台缝纫机的小作坊。纪东方说，“远的能到河南、安徽，近的就是费县、平邑。”

有个规律他摸得清楚，“骑电动车15分钟能到的地方，人家才愿意来。再远了，赚多少钱都不来。”

世纪针纺的情况类似。60多个工人，平均年龄40岁以上。业务经理季延红就是其中之一。

季延红1982年生，初中毕业就进了这家厂。缝纫、裁剪、包装，再到现在的办公室下订单，啥都干过。“那时候每天骑自行车上班，单趟一个小时。中午厂里管顿饭。”

这一干就是20年。在厂里，她认识了现在的老公，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现在在淄博读大二。“我们厂里绝大多数都是女工。又是老婆又是妈，挣钱都是为了孩子。”季延红说，“只要能多挣一点，就想给孩子多铺点路。”

两口子月收入一万多，十年前在枣庄市区贷款买了套70多万的房子，现在开着一辆6万块钱的新能源小车。

考虑到女工要带孩子，厂里专门辟了个地方做暂托。“有事随时请假，接孩子也行。”季延红说，“挺人性化的。”

对于年龄稍长的，无法从事绣花裁剪这样精细的作业，更多的是质检、包装。记者碰到一位65岁的妇女，叫付应侠，正乐乐呵呵地给婴儿口水巾做包装。问她怎么这么大岁数还来上班，她哈哈一笑，“孙子都成人了，不用我带。在家呆着没意思，也不想歇周末。来厂里干一天活，一走一天没心事，晚上回家老头把饭都做好了。”一个月挣的钱自己花，花得自在。她说这话时，手上的活儿没停。

整个税郭镇，纺织行业提供了1.23万个岗位，八成是女性。平均月薪5000多块，覆盖了全镇七成以上家庭。算下来，一个家庭一年能多挣3万块钱。

“污水能处理，热气能省钱，企业才待得住”

企业埋头干活，镇政府也没闲着。税郭镇副镇长赵垒介绍，税郭镇纺织工业园占地2.1平方公里，2018年专门请山东省纺织设计院编了十年规划。2021年园区环评获批，又引进了集中供热项目，把原来各家小锅炉冒黑烟的问题解决了。

眼下镇里正在推三件事。

第一件是供水一体化。赵垒说，这个项目前期工作基本收尾，建成后每天污水处理能力能达到3万吨。“不光能把园区环保问题兜住，还能再引进3到5家印染企业。一家印染厂年产值少说两个亿，这几家加起来就是六到八个亿。”

第二件是空间拓展。鲁瑞针织南侧有220亩地，镇里打算规划成纺织印染产业园，给想进来的企业腾地方。

第三件是供热改造。现在的燃煤供热要换成清洁能源，改完之后能耗降下来，污染减下去，每年还能帮园区企业省下一千多万。“企业省下的就是赚下的。”赵垒说。

采访快结束时，纪东方说了一句话，挺实在的。

“客人信你之后，他想在中国放订单，找谁？只能找那个对他服务好、说话算话的人。”

这个小镇没什么奇迹，就是实在。信用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时间是熬出来的，话是一句一句兑现的。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靖亚如 林佩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