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忆是乡间 | 春花

大众新闻·农村大众 孙成民   2026-04-09 17:39:11原创

春天来了,城里路边上、小区大院内各种被人精心管理的花次第开放,各种形状,各种颜色,让城市的春天变得多彩而热闹。

在我的记忆里,我小时没见过因为好看而专门被人栽种的花。应是地分到户的第二年,姐姐赶集买回来一棵小小的月季苗,栽到为大哥娶媳妇而建的新房院子里。一年后,这棵月季开花了,从春一直开到秋,很好看。

在山东省莒南县南部那片丘陵山地,人们曾经一切行动只为了生存下去,没有闲时间栽种花草,没有闲心情观花赏月。

我小的时候,除了树上开的花,见得最多的是野草花,有些我能叫上它们的名字,记得它们的形状和颜色;有些我虽然也知道它们的名字,但它们开出的花是什么样子,记忆很有些模糊了;还有一些,名字也记不得了,更不要说它们的花叶。

城里的绿化带间,初春长出一丛苦菜(即文中所说的蛇虫子苗)(上图),叶片刚长齐,便被人挖走了,只剩下两棵最小的。在暖风中,剩下的两棵已经有一棵开出小小的黄花(下图)。

我的记忆从1971年开始。那年夏天的一次大洪水,冲毁了我们那个小山村一半多的房子。我完全记不得我家被冲毁的房子建在什么地方、是什么样子了。我的第一个清晰的记忆,是那夜坐在四叔家的大床上吃煎饼。

那夜的雨很大,用老人的话说,像瓢泼一样。在生产队做豆腐的父亲,忙完了觉得不对劲,便想去村西看看,他觉得雨大洪水就大,怕用沙土垒起的河堤出问题。

父亲说,他快走到河堤时,在闪电中看到的是白花花的一片。他知道河决堤了,洪水正向村子冲去。他转身向回跑,在村口遇到了不放心出来看看的老村支书。老村支书叫父亲挨户砸门叫人向村东高处跑,他回大队部拿出锣,在小小的山村里拼命敲。

母亲说,她在闪电中看到水从大门缝里向院子里涌,便知道不对了,叫醒了五个孩子。母亲抱着我,拉着姐姐;大哥抱着妹妹,拉着二哥。出了院门,向东走,走到洪水淹不到的四叔家。

父亲说,他挨家砸完门,回到家时院子里的水齐腰深了,到屋里看没有人,便用磨盘压在盛黄豆的小缸的盖垫上。再从屋里出来时,水已淹到脖子。我们家的那个房子,堂屋的后墙被冲出一个很大的洞,只有那缸被水泡了的黄豆保住了。

全村的房子被冲毁了一半,没死一个人,万幸。房子被冲毁了,鸡猪被冲走了,多年的辛苦啥也没了。倒是会水的鹅鸭第二天自己找回来了,这是村里人当时最大的安慰。

在政府的统一组织下,周边村的人挑着草、推着木材来了,帮助房子被冲毁的人家在村东的半山坡上建起新房子。

我的整段记忆,从新房子开始。新房子应是在荒坡上建的,因为时间紧,只清理出地基,建好的南院墙外是半人多高的坡,没法开南门,只能在西院墙留个小小的门。

两年后,父亲利用冬闲的时间,把南院墙外的高坡刨平,清理出两三米的空地,我们家才在南边开门,最后完成了新房子的建设。

我最初的记忆里,新建的院子里没有树,后来栽了两棵树,一棵是椿树,一棵是榆树。椿树是准备将来给女儿做嫁妆的,榆树是准备将来给儿子盖房当梁用的。

椿树栽在西墙边,那地方土好土深,长得很旺。榆树栽在东墙边,那地方土层很薄,还多是石头,多年也不见长粗。

杏花。

我家的新房子建在村子最东边。我很小的时候,向西走最远是三排房子,向北走最远是两排房子,向南走是一排房子。再远了,我找不回家。

最初的记忆里,初春清凉的天气里,是没有颜色的。树没抽芽,草没出土,我能走到、看到的那些新建的院落里,没有在初春的天气里可以开花的树。

我家的老房子里,是否有杏树、梨树之类的,父母从没有说过,我便也不知道。我觉得应该是没有的,如果有他们不会不说。

山岭上可耕种的土地太少,房子要建在还算平整的地方,我们那个山村太缺少平地。那时,除了两户人家的院子大些,其他人家的院子都很小,小到栽不下四棵树。因为如此,我小的时候,庭院里栽果树的人家很少。

等我能终于走到几乎村子的最西边时,我在春天里第一次看到杏花。在高高的墙后面,是高的树枝,枝上开满白白的花。看到后,我每天都几次跑到那堵高墙外,直到杏花落了,我蹲在地上拣杏花。

再大些,我知道村中的一户人家院子里种着“烘(音)梨子”。只是那户人家的大门很少开着,“烘梨子”种在院子中间,先长叶再开花,虽然高大的树上开满了花,但白花在绿叶间,我没法走近了看,便也看不出很热烈。

我小的时候,在秋天是很眼馋那户人家结满枝头的“烘梨子”的。这种果实有鹌鹑蛋大小,密密地挂在绿叶间。这种果子完全成熟了,也是又艮又涩,没法直接吃。

吃它们的办法,是在深秋时节把它们摘下来,放在大锅里煮,好像煮好了还要放上几天,才能吃起来又软又甜。到底是什么味道,我没吃过。那家院墙太高,我十来岁都爬不上去。工作后经常到各地农村,我很注意他们村内村边种的树,可从没见过一棵这样的树。

上网查了一下,没查到想要的结果。有人说是棠梨或海棠梨,图片和文字给出的信息少,难以确定。还有一种说法,这种树叫杜梨,这更不可能。原因是我们村南有一棵杜梨树,我们当地却叫其棠溜树,应该是叫棠梨树,这个叫法没有“棠溜”顺嘴,也便顺成了“棠溜”。

村南的那棵棠溜树先开花后长叶,花多且成簇,满树雪白。花开时,稍微低矮的枝都被孩子们折走了,折下来用手举着,在村子里走来走去,很能吸引其他孩子的眼。

村中一户人家的庭院里,种着一棵粗大的枣树,高高地耸立着。枣花小,又隔着院墙,我看不清枝叶间的花。

我小的时候,在村中能看见的果树花,只有三种:杏花、“烘梨子”花、和几乎看不见的枣花。

蒲公英花。

那个小山村,在我小的时候,村里栽种着以下几种树:洋槐树、梧桐树、楝子树、榆树、杨树、槐树、臭椿树(即椿树)、香椿树。这些树都会开花的,我只是没见过香椿树的花,老人们说香椿树开花是很稀罕的事儿。

真正春来时,小小的村落里,因为有庭院里、街道边栽种的这些树,还是有很多花的。

先开的是榆钱,在枝上是黄中带绿的颜色,花开满树,像小小的铜钱串在枝上。在带着寒意的风中,我们爬上树,撸下一把把的榆钱,装进口袋里,爬下树后边玩边吃。

每年春天,榆钱初开时,我很愿意吃上几把。但也就是几把,再吃多了,便不觉得它有香甜的味道,而是有些干涩了。

近些年来,城里每年春天都有榆钱卖,并且价格比青菜还贵。有人用它烙饼,有人用它做窝头,各种吃法都有,叫好不绝。

我不这么认为。我小时那么缺粮,可面对满树的榆钱,也就刚开时孩子们有点兴致,没见大人将它撸下来当菜或粮吃。这说明它没啥营养,少了油也不好吃。榆钱要好吃,需多加诸如面、油、肉、蛋之类的,少了这些东西,没多少人觉得它可以当菜或粮吃。

我小时不太注意椿树开花,它们的花小,又开在很高的枝头。只有它们的花落满地,我在街道上闲逛时,才会蹲下身看它们。落在地上的花,小小的,米粒状,淡黄色。我对这种树的记忆,除了它们长得又高又直外,还有秋来时它们结的果。它们的果是青色的,长成片状,秋来时变成淡白色,在风中纷落时,像是一群乱飞的燕子。

我小时候,村里栽种的一种树叫楝枣子树,也叫楝子树,它们应为苦楝树。在长出嫩长的叶后,才开出穗状的花。每穗花都很多,每枝有很多穗,也是花开满树。它们的花每朵都不大,远看是淡紫色的,成穗就很好看了。

楝子花开在高高的枝头,我很小的时候闻不到它们的花香,那时还不知道花要是真香,远远就能闻到。等能举动长长的竹竿时,我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楝子树上打下一个小花枝。拿到鼻子下闻,味道很淡,不太好闻,到底是什么味,我记不着了。

我喜欢楝子树,是因为它们的果实。这种树因花成穗,结果也成穗,果每个比花生米大些,很像圆圆的枣,这是我们一般叫这种树为楝枣子树的原因。果实是青色的时,藏在绿叶间,不太显眼,后来慢慢变成黄色。秋来叶落后,满树挂着的,就只剩下有着长长果柄的楝子了。一树黄色的楝子在风中摇晃着,挺好看。

楝子树在秋天落叶早,它们满树只剩下果实时,天还是不冷。它们的果实开始掉落时,我们拣来玩,但不会吃它们。这种果实又酸又涩,吃起来让人直恶心。在我小时吃过的各种果实中,楝子树和槐树的果实,是最不能吃的。

梧桐花和洋槐花差不多同时开。梧桐花大,像小喇叭。梧桐花开满枝头时,河水还凉,我们主要活动的阵地是在东边的山岭上。在山岭上挖药草、剜菜,或是转悠时,是看不到村子的。回村走到最后一个岭头时,便能看到满村的梧桐花,很是壮观。

那些年代,那片丘陵山地的人家,家家栽梧桐树,将来为出嫁的女儿做嫁妆,梧桐树是其中的板材之一。也因为如此,每年春浓时,站在高处看山坳里的一个个村落,那满村盛开的梧桐花,都是景色。

每户人家多在院子里栽梧桐树,院墙外栽的多是洋槐树。洋槐树木纹杂乱,且多结节,没法做家具,但木质硬,盖房做椽、檩用很合适。

白色的洋槐花吃起来比榆钱多汁,且更香甜,每年村里村外的洋槐花开时,我都要吃上几天,直到吃得只愿看花再也不想吃花了。

每条街上都种着洋槐树,有的快要到我一搂粗了。在轻柔的暖风中,满村的洋槐树落花是一种美,纷纷扬扬,铺满街道,飞进每个庭院里。

洋槐花落尽时,青杏满枝头,果园里花已开完,山上的野草花结籽。对小时的我来说,花到洋槐春事了。

等槐树的花次第开放时,已是夏天。夏天孩子们很少在村内玩,小河里,田野间,山岭上,处处可去。也因此,我对槐花的印象并不深,只记得它们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一直开到初秋。

梨花。

紧靠着村东南角的,是果园。果园里种着最多的是苹果树,其次是桃树,梨树最少。

果园里最先开的是桃花。桃树栽在果园的西北角,有四排,最外边是两排新栽的桃树,里面是两排老桃树,共有四五十棵。

我小的时候,新栽的桃树只有小碗口粗,老桃树比我的腰粗多了。从我能走出村子,发现了这里的桃花后,每年的春风里,我便一趟趟地向果园里跑,看着桃枝发青了,看着花芽鼓苞了,看着花苞透出粉红了,看着桃花满枝头了。

桃花开时,风还有些冷,只有个别向阳的背风坡处小草才刚发芽。整个冬天,看惯了村庄里灰黑色的草屋顶及毫无生气的土墙,看惯了村南远处除了零星麦田便是光秃秃的灰黄色山岭地,这处艳丽的桃花,让沉寂了太长时间的孩子们,有了生气。我们感受到春天真来了。

梨树栽在果园的西南角陡山坡上,土少石头多,梨树长得不旺。那十来棵长得不像样的梨树,花开时叶也绿了,不那么吸引孩子们的眼。

重要的是,要从南面爬上山坡,才能近距离看梨花。山坡陡不说,还满是石头,很不好爬。费半天劲爬上去,就为了看一眼梨花,对看多了山花的孩子们来说,不太值得。也因此,我小时对梨花印象不深。

苹果树是先发叶,再开花,远处能看到嫩绿中的一丛丛淡白,还不如梨花好看。等苹果花开时,天也真正暖和了,花叶间到处是蜜蜂忙碌的身影。

果园里有一条小路,村里人到东南那片土地去,不推车不挑担,便走这条近道。孩子们出村到东南方向去,都是从这条小路上穿过果园。从桃花初透红,到苹果花落尽,看守果园的那个老人盯着从这条小路上走过的每一个孩子,就怕哪个孩子忍不住去折花枝。

白菜花。

在春天,我光顾最多的地方,是村西的菜园。来这里最多,不仅是因为在春天这里可以寻到吃的东西,还有看菜花。

韭菜长到一拃来高了,越冬的葱与蒜长出嫩绿的叶,这些都可以掐来吃。掐几根韭菜,或几个葱蒜的叶,不管是掐自家的,还是别人家的,大人们都不太在意。

要是拔几棵葱蒜,被大人看见了,免不了一顿呵斥。每家的自留地即菜地都很小,这些东西种得都不多,韭菜掐了可以再长出来,葱蒜拔了可就拔了。

那时候,村里人种菜,都是自己留种。并不是家家留种子,是几位老人为全村人提供种子。为了留种子,暖暖的春风中,茼蒿、香菜、大葱、菠菜以及土豆等,都会开花。我最喜欢的是白菜花和萝卜花。

春风带来暖意,没吃完的萝卜开始发芽了。这几位老人每人从白菜窖子里扒出三四棵白菜,去掉最外边的老叶,用刀把白菜帮上面的嫩黄叶片小心地一层层切下来,直到露出白菜心。用筐背着切好的白菜和三四个发芽的萝卜,他们在各自的菜地里找个空闲的畦子,在南头挖出一米多的地方,栽下白菜和萝卜。

白菜、萝卜在渐暖的天气里很快蹿薹,分出一个个枝,长出一个个花序,开出一串串的花。

这两种菜每个枝上的花,都是从下向上开,下边的花开了,上边的花头还在不断地长出花苞。这样,每个枝上的花都长成一串,下边的花快要落了,中间的花刚展开,上边是待开的花苞。

三四棵这样的白菜,便可以开出一片金黄色,这太吸引孩子了。育种的老人在自家菜地里忙着,提醒每一群走过来的孩子:只能看,不能掐。这让看花的孩子们很是手痒,更让他们手痒的,还有围着白菜花飞来飞去的众多蜜蜂。

掐一个粗大的老葱叶,扣蜜蜂。掐下的葱叶,掐口处圆且大,向上慢慢变细,最后是叶尖。看一只蜜蜂落在一朵白菜花上腿脚忙着采花粉,一只手举着葱叶,慢慢靠近,近到只有两指宽的距离时,葱叶口快速扣向蜜蜂。

没扣好,蜜蜂飞走了。扣着了,先不动,等上一小会儿后,蜜蜂会沿着葱叶向上爬,用手捏住葱叶口,便成功了。

扣蜜蜂,纯粹是孩子们在初春时节实在无事可做才找事去做。扣住了蜜蜂,一手捏住葱叶口,一手捏着葱叶尖,举起来对着阳光,看蜜蜂在葱叶中爬来爬去。或者把葱叶口朝上,慢慢松开捏着的手指,向里看蜜蜂。蜜蜂看到光亮,向葱叶口爬过来,一不注意,它爬出了葱叶口,孩子们会想都没想,就用手指头将其向回压,然后是被蜇了。

蜜蜂蜇人,刚蜇时有些刺疼,被蜇的地方会有小小的红肿,疼痒上一两个小时,便没啥感觉了。也因此,我小时候并不怕蜜蜂,也不伤害它们,扣着了,玩一会儿便放了。

萝卜花淡紫色,花要比白菜花小,并且开得没有白菜花密集和奔放,围着它们飞的蜜蜂少多了,盯着萝卜花看的孩子更少。

萝卜花不好看,可它们结出的荚好吃。萝卜花谢了,长出细细的荚,荚变粗变长,从嫩绿色变成深绿色时,便可以摘来吃了。萝卜荚有点辣味,多汁清口,比这个时节地里的野菜好吃多了。

萝卜花从下向上开,萝卜荚从下向上变成深绿色,每天都有可以摘来吃的。孩子们便每天巡视村西菜地里那几处开着萝卜花的地方。育种的几个老人只好白天大多时间守在菜地里,反正菜地里总有活干。

春深了,萝卜棵上基本看不见花了,它们结的一个个荚也变黄变硬,没法再摘来吃了,在菜地转悠的孩子也就少了。

苦蝶子花。

天刚开始变暖,我几乎每天都要挎个小篮子,拿把小铲子,到东边的山岭上剜菜或草挖药草。

母兔子快要生小兔了,它们不能只吃干草,需要有营养的吃食才能让它们此后有更多的奶水喂小兔。我小的时候,觉得苦菜能让母兔产更多的奶。这除了大人告诉我的,还有我的感觉。

山岭上的苦菜主要有两种,一种叫蛇虫(音读为冲)子苗,就是城里人现在喜欢吃的苦菜。一种叫苦蝶子。弄断这两种苦菜的叶、茎、根,它们都会慢慢地流出像奶一样的东西,可这种奶很苦。

初暖的春风里,我在山石间,在梯田的田堰上,寻找这两种苦菜,把它们剜出来,放在小小的篮子里。

这两种苦菜,母兔都很爱吃。证明是,我喂给它们的,不仅有苦菜,还有从麦田里剜来的荠菜、婆婆薅、麦朵朵之类的,它们总是先挑苦菜吃。

在山岭上,还能寻到一种兔子愿吃的菜,我们叫它卷卷菜。这种菜有粗粗的根,半指宽、近一拃长的叶,叶有些卷曲,这也是我们叫它这个名字的原因。它的根与叶同样会流出白色的汁液,只不过比苦菜的颜色要稍微淡些,也没那么苦。

在山岭间剜菜时,“杜鹃花”开了。我们那地方叫“杜鹃花”的,并不真是杜鹃花。它是多年生的低矮灌木,没有主干,每棵都是从土里直接长出三五根枝条,最高的枝条也不过三十厘米高。

“杜鹃花”是那片山岭上最早热烈开放的山花,虽然它之前山上也有多种草花开放,但都不显眼。

在我的记忆里,“杜鹃花”好像都是一夜间便盛开的。前一天剜菜时看到它们还是光秃秃的枝条,后一天刚走进山岭,便看见开成一团的粉红。它的花从枝条最顶端,一直开到最底部,而且是差不多同时开。几根这样的枝条簇拥着开花,在除了松树还难见青色的山岭间,就显得很壮观了。

在“杜鹃花”盛开时,每次临下山时,我都会用小铲子铲断几根它们的花枝,别在篮子边,像是挎个花篮进村。可惜的是,它们在阳光下很快便不鲜亮了。在课本上第一次看到“山花烂漫”时,我想到的场景,便是春日阳光下的“杜鹃花”。

“杜鹃花”落尽后,苦菜花开。蛇虫子苗与苦蝶子开出的花都是黄色的,蛇虫子苗多成簇生长,花虽小却能开成片,成为景色;苦蝶子长出高高且分散的花枝,在枝头的花开得分散,难入孩子们的眼。

卷卷菜的花有点像蒲公英的花,只是没那么大那么黄。我小时候对它的花感兴趣的原因,是因为它能吃。卷卷菜先长叶,再生出一根直直的花茎,花茎顶端是小孩子手指肚大小的花苞。花苞和刚开的花,都可以吃,稍微带点苦头,但口感不错。

剜野菜时,在土层较厚的松树下,能找到野蒜。野蒜大多数都是聚堆长着,十几棵甚至更多密密地长成一片,远看像是新绿的草,可这个季节小草才刚发芽。野蒜像黄豆大小的蒜头可越冬,它结出来的种子落在地上,也在春风中长成野蒜,这是它们大多聚堆生长的原因。

野蒜的蒜头、茎、叶及结出来的种子吃起来都有浓浓的蒜味,甚至比蒜还要辣。看到它们,挑大的挖出来,放在篮子的一边,用松枝把它们与苦菜隔开,以免它们染上苦味。到小河里把它们洗干净,青青的茎叶与白白的蒜头一起吃,辣得受不了,就捧河水漱口,口里感觉不那么辣了,再继续吃。

荠菜花。

小麦拔节时,田野里的荠菜开花了。其实,荠菜长在村外除了河水在流的任何地方,沙滩上,麦田里,等着种地瓜花生的空闲地里,地头地边,沟底沟边,山岭上的石头缝里。

我小时剜荠菜,都是到麦地中及空闲的耕地里,这种地方的土松软,好剜。麦田里的荠菜在麦苗的保护下,长得更青嫩;空闲耕地的荠菜长得更肥大。

荠菜开始长出花茎,十来天便开出一朵朵的小白花。单棵荠菜的花并不好看,花太小,也不精致。等到开花时,麦田里的荠菜大多被剜掉或锄掉了,难以开成片;空闲地已完成春耕,看不见荠菜了。

地头地边的荠菜因土壤差些,又生得密密麻麻,我们很少去动它们,它们因此也能开出一大片的白花,远远看去,很好看。

“春到溪头荠菜花”,写的应是淮河流域以南的初春景,在我老家那片丘陵山地,荠菜要到仲春才开花的。

羊和兔子都不太爱吃的婆婆薅随着麦苗一天天长高,小麦扬花时,它们也开花了,一棵分出七八个花枝,花黄黄的,很小,因为是在绿绿的麦苗间,看起来才有点显眼。

麦田里的大竹竿子,长得很像现在市场卖的面条菜,不过叶片长得不像面条菜紧密,且更细长些,叶面光滑,不像面条菜的叶上长着细小的茸毛。

大竹竿子其实长得也有点像菠菜,吃起来多少也有点菠菜的味道,我感觉比菠菜更好吃些。村里人在春天做野菜渣饭时,以荠菜为主,还有大竹竿子之类的。老人们说,大竹竿子不能吃多了,吃多了会肿脸。

小麦返青后,我在地里剜菜,或纯闲着逛荡时,会把从麦地里弄来的荠菜、大竹竿子,抖掉土,直接吃。就生吃来说,荠菜青香味浓些,但多少有点土腥气;大竹竿子汁水更多些,更适口,只是吃多了便感觉口中发涩。

小麦拔节时,大竹竿子也拔节,它们拔出的节很像微小的竹节,这也是当地叫它这一名字的原因。

小麦扬花时,大竹竿子也分出多个花枝开花。它的花比荠菜的花大,深粉红色,还算精致。花谢后,结出一个个像小灯笼一样的果,果外包着一层皮,皮朝下的口半开着,细看起来更像灯笼了。

小麦蜡黄时,荠菜、婆婆薅、大竹竿子以及麦田里长的众多野菜,都完成了从开花到种子落地的过程,它们的植株变黄变干,我们把它们薅出来,晒干后用来烧火。

萝卜花。

走过村西的菜地,走过河堤,便是河滩。靠近河堤的二三十米宽的地方种着板栗树、杨树、橡树、柳树。

我小的时候,没见过飘絮的柳树。那片丘陵山地间的河道两旁,随处可见老柳树,枝条也有下垂的,但更多是向上长着。这种柳树也开花,花有点像微缩了的谷穗,毛茸茸的,淡黄的颜色,开满细长的枝条。

柳树花因小与颜色不鲜亮,很难引起我的注意。折柳条做柳哨时,会把它们与新生的叶一起撸掉。枝上的花由黄色变成暗红色,然后落下来,并不形成飞来飞去的絮。

杨树差不多与柳树同期开花。杨树花半拃多长,暗红色中带有不显眼的青色,长得有点像粗大的毛毛虫,而且它的毛更像鳞。杨树花能在枝头挂十来天,它们在风中飘摆着,要是颜色好看,也是山村一景。

杨树花开时,从树下走过,会有一股较浓的清香味,因为青气味压过了混杂其中的香味,细闻起来并不太好闻;拿一把放到鼻子下闻,就有些难闻了。

听说这两年城里人有买杨树花吃的,原因是它对身体有好处。我小时候,那片丘陵山地的植物,我可以说都吃过它们的花叶甚至是新发的茎、枝。榆树的嫩叶嫩枝能吃,有股清香味,但也仅是能吃,吃一点还行,吃多了口里的那种青气味让人觉得不舒服。

新生的柳芽看着很诱人,可那苦涩的味道,我至今能记得。杨树花不仅苦涩,吃起来还粗糙,可以说是我小时吃过的草、叶、花中最难吃的一种。

不仅杨树花难吃,它新生的叶同样苦涩。我觉得刚断奶的小羊应该爱吃鲜嫩的枝叶,可小羊不吃新生的杨树叶,不吃新抽发的柳树枝。

春尽,风热,绿成荫。高大的板栗树上,栗花开满树。栗花淡黄色,更像长长的毛毛虫,要不是那片丘陵山地没有这种颜色的毛毛虫,第一次看见它的小孩子真可能被吓哭。

单独一根栗花并不多好看,开满枝头就成了景色。栗花开时,我在春天里已经见到各色的花,对花的兴趣很低了。但我喜欢栗花的味道。

在栗花开放的二十来天时间里,小时的我总喜欢到河边去,闻飘在阳光和风中的栗香,捡拾掉落下来的栗花。栗花落时,孩子们的主要活动阵地,已经转移到小河里。在春风和阳光下,小河的水变暖,大多数地方河水清浅,在较深的水中藏了一个冬天的小鱼们,在浅浅的河水里欢快地游着,那是我们追逐的目标。

其实,只要有小小的西南风,不用走到小河边,村子里也满是栗香。只是那时的大人们忙着生计,小孩子们闻多了田野的味道,并没觉得这栗香有多稀奇。

现在,我那个小山村的整个从东北到东南的山岭上,大多数种的是板栗树;小河两边,也几乎被板栗树占据着。小山村如建在板栗园中。在这个春夏之交,在小山村及周边田野的每一处,都会飘着浓浓的栗花香。

(大众新闻·农村大众记者 孙成民)

责任编辑:张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