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老济南劝业场:老舍与两位说相声的老师

青未了 |  2026-04-09 17:4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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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耀曦

1937年2月3日,济南《中报》上刊登了一篇小文章,这篇类似名人“花边新闻”的文章虽小,标题却颇引人注意,其曰《老舍的老师是济南两个说相声的》。

当年老舍与吴景春、吴景松等民间艺人都有哪些交往?向吴氏兄弟这两位“老师”都讨教过哪些说相声的技巧?其详情细节,如今已无从查考。不过老舍曾在齐鲁大学师生联欢会上说相声,这事却令国文系学生记忆犹新。不仅如此,老舍也把相声语言艺术融入到他的小说创作中。

济南《中报》上的文章

老舍在齐鲁大学教书的时候,济南有报章杂志三十余家。其中《中报》是一份颇受市民青睐的民营报纸。该报为四开四版,除在第一版刊载社会要闻之外,其余三版均为文娱新闻、梨园春秋、名人探访等栏目及内容,以供民众茶余饭后之谈资。报社设在经二路纬三路58号,社长为何冰如,总编为韩晓鹏。

1937年2月3日,济南《中报》上刊登了一篇小文章,这篇类似名人“花边新闻”式的文章虽小,标题却颇引人注意,其曰《老舍的老师是济南两个说相声的》,现将文章摘抄如下:

说到老舍学幽默小说的地方和老师,是很有趣的。在济南住过的人都知道济南的趵突泉边有个劝业商场,现在已经改成国货商场了,那里边有两个‘说相声’的,叫吴景春,吴景松,‘相声’很有名,生意交关好!老舍是他们的好主顾,差不多每天必到。老舍就从他们那里学得一些使听众喜乐的技巧,一些俏皮话……这些玩意儿到了大学教授老舍笔底下,群龙活跃,使读者笑一阵,可就有了她底(它的)艺术价值了。

老舍对待人是蛮好的,同人在一起,他总是作东道。旗人的谦虚温温有礼,在他是处处表现出来的。在这里我说一件实在事情给读者听:谁都知道老舍在商务印书馆文学研究社出的《赵子曰》、《老张的哲学》、《二马》,销路是呱呱叫的,读者想那些书都很贵,老舍一定得利很多稿费吧?可是老舍在那些书上并没有得到什么大便宜……

老舍的相貌也长得很幽默,有冷面滑稽明星裴斯开登的风味,不过身子矮了点,他很瘦弱……不过他很会保重自己,在济南的时候,他跟着一位练国术的江湖朋友很认真地学过很久摸鱼式似的太极拳。在作家里边,学过太极拳的恐怕没有第二个吧?

这篇文章登在《中报》第二版上,文前没有作者署名。但从所写内容来看,作者似乎对老舍其人十分熟悉,从身世经历到身材相貌,似乎都了如指掌,文字描述也颇为生动。

据此观之,文章或由《中报》社长何冰如或总编韩晓鹏亲自操刀亦不无可能。何韩二氏皆为济南新闻界之老江湖,认识社会名流老舍先生并知其起居行踪当在情理之中。故而此文虽不免有夸大其词、炒名人之嫌,却也并非捕风捉影、空穴来风。

老济南的“劝业场”

原来,当年老舍从南新街中胡同54号那座小院出来,步行百余米便至南新街北口。北口路西右手边不远处,即为习称“劝业场”的国货商场东门,而街对面路北正前方,便是趵突泉南门。这两处所在,犹如当时北平的天桥、南京的夫子庙,都是人群聚集的游艺场所,各路江湖艺人纷纷来此登台献艺。国货商场内有撂地说相声的,趵突泉院内则有唱大鼓书的。

作为北京人,老舍从小就喜欢曲艺。幼年时经常与小伙伴一起钻茶馆书场听说书,逛天桥看杂耍听相声。来到济南,有两处曲艺场所就在家门口附近,焉有不去游览观赏一番的道理?故而每当教书写作之余暇,老舍时常前去逛逛。

当时趵突泉南院是个小商场,杂货摊遍地,吆喝声不断。而吕祖庙泺源堂前泉池畔东西南三面,则有观澜亭、望鹤亭、四海春等几家茶社书场,女鼓书艺人在那里演唱梨花大鼓。茶社玻璃格子窗外泉水喷涌、飞珠溅玉,窗内鼓板叮当、琴声悠扬。茶客悠然地仰靠在藤椅上,品茗、听曲、观景一举三得,闲适雅致得很。不过雅致归雅致,茶资也颇为不菲,不是一般民众能消费得起的。

劝业场与趵突泉茶社有所不同,是处平民百姓“穷乐和”的好地界儿。进书棚听段书,不过二分钱;而在露天地听相声或看“说武老二”的,很多人是围拢着蹭听蹭看。待撂地艺人要捡钱时,轰的一声,站在圈外的人便散了一大半。

当时劝业场西南角有“泰祥书场”等几座书棚,其中不是评书便是西河大鼓。当年说相声常带“荤口”,行话称为“臭春”。“臭说相声的”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进不了“园子”茶馆书场,只能在劝业场中间空地上撂地卖艺。用白土粉子在地上画个大圆圈,周遭摆上一圈破旧长板凳,艺人站在中间表演,此谓之“平地抠饼”,这其中便有吴景春、吴景松兄弟。

吴氏兄弟

那么,吴景春、吴景松究竟为何许人也呢?

原来两人都可算是济南相声界祖师爷一辈人物。吴景春,早年拜师京城“相声八德”之首的裕德隆,其技艺全面,单口对口俱佳,尤擅说“文哏”相声,平时文质彬彬,如教书先生。吴景松是吴景春之弟,又名吴焕文,师承相声名家崔金霖,门外徒三年,后又拜师杨凤岐,擅长捧哏,功底深厚。吴焕文上过几年私塾,既能写文章,也能自己编创段子。山东琴书创立“殷贺茹门”,其开宗立派的序文即出自吴焕文之手笔。

1930年夏天老舍到齐鲁大学教书的时候,吴景春、吴景松吴氏兄弟正与崔金霖、黄景利师徒,以及刘剑秋、田茂堂、李大成等五六名相声艺人,在劝业场露天地上撂地卖艺,说“济南口”的相声。他们是流动卖艺,南岗子新市场、商埠大观园、趵突泉劝业场、大明湖北城墙头等,多处“杂八地”轮流转,并不常年固定一处。

相声并非山东济南府当地土产,而是由京津两地传来的。据考最早来济南跑码头的京城艺人是“万人迷”李德扬,1925年在趵突泉望鹤亭说相声轰动济南府。崔金霖原为演古装戏法变魔术的杂耍艺人,随后改为说济南口相声,成为济南相声界的开山鼻祖。

1934年高元钧兄弟二人从徐州流浪到济南。哥俩到济南府后,第一站落脚趵突泉边的劝业场。高元钧一早一晚在劝业场泰祥书场“抢板凳头”说唱“武老二”(山东快书前身)。下午两点后的“正地”是刘泰清在泰祥书场演唱西河大鼓。高元钧和其兄高元才与吴氏兄弟他们搭班一起在劝业场空地上“同穴”说相声。

当年趵突泉院内有个省民众教育馆开设的“济南书词公会”,负责培训和考查来济流动艺人。高元钧经书词公会半年考查,入会取得正式营业执照,于是便站稳脚跟大干起来,直到1946年才离开济南。在济期间高元钧除独自演唱“武老二”之外,便是与吴氏兄弟以及田茂堂、李大成等人说相声。他们这些相声艺人也逐渐由撂地转而进了“园子”。(参见高元钧《我在济南的书艺生涯》)。

十年后在北京,老舍和高元钧成为好朋友。高元钧收徒弟举行拜师仪式,老舍应邀出席并亲笔挥毫题词祝贺。

老舍曾说相声

话说当年趵突泉也好劝业场也罢,自觉有些社会身份的人物,一般是不会来此凑热闹的。然而,这里常能发现大名鼎鼎的舒先生的身影。

有齐大学生从趵突泉院外街上走过,透过花墙子往里瞅,会看到舒先生正端坐在茶社玻璃窗下的藤椅上,一边品着茶桌上的盖碗茶,一边听女鼓书艺人演唱梨花大鼓书。更稀奇的是,还有人亲见:在大冬天的劝业场,穿皮棉袍的舒先生袖手坐在一条破板凳上,听撂地艺人斜披衣衫光一只膀子,连唱带打说武老二!而天太冷,周围没几个人,唯老舍是最忠实之听众也。

当年老舍与吴景春吴景松等民间艺人都有哪些交往?向吴氏兄弟这两位“老师”都讨教过哪些说相声的技巧?其详情细节,如今已无从查考。不过老舍曾在齐鲁大学师生联欢会上说相声,这事却让国文系学生们记忆犹新。当年齐大国文系每年都要举行称为“系会”的师生联欢会,系会上最受学生们欢迎的节目就是听老舍的京剧清唱和说笑话。有一次老舍兴之所至还说了一段单口相声《票友》。

不仅如此,老舍也把相声语言艺术融入到他的小说创作中。1934年暑假期间老舍创作出他的长篇小说《离婚》。小说《离婚》开篇第一句便道:“张大哥是一切人的大哥。你总以为他的父亲也得管他叫大哥;他的‘大哥’味儿就这么足。”——这正是相声段子编写中“伦理哏”的惯用手法。小说中“麻子配近视镜”“天平称婚姻”等可笑情节的设定,也类似相声中的铺平垫稳——抖包袱。

或许就是凭着在济南趵突泉和劝业场等处学得的这些民间功夫,在抗战的大武汉,老舍在《抗到底》杂志上发表了不少鼓舞军民士气的抗战相声和大鼓词。此外还曾多次自告奋勇登台表演一试身手,在汉口与滑稽大鼓艺人“山药蛋”富少舫携手登台表演双簧;在重庆与相声艺人欧少久说过对口相声;在北碚他还与学者梁实秋一起两次登台说相声。

当年重庆市中心附近有家北方流亡艺人搭班组成的“升平书场”茶园子。老舍是升平书场的常客,为艺人们撰写了《骂汪精卫》《欧战风云》《樱花会议》《八面玲珑》等八九段抗战相声。这些段子由相声艺人“小地梨”董长禄与欧少久师徒台上一捧一逗,每次演出均赢得观众连续不断的笑声。

谁能说这些旧瓶装新酒的相声之中,没有老舍当年在济南与吴氏兄弟及高元钧等民间艺人学习交流而得的技巧呢?

(作者为济南文史专家,中国老舍研究会理事)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