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试读柳宗元

青未了 |  2026-04-09 17:49:56

微信扫码扫码下载客户端

文|童恩兵

我去了趟湖南永州,也不是专门去的,去广西参加教研活动,回程多请了两天假,绕了个弯。火车过了桂林往北走,山就不一样了,桂林的山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一个个的,孤零零的,像大号的笋。永州的山是连成片的,远远的,青蒙蒙的,压在那里。

我是冲着柳宗元去的。

到了永州才知道,他当年住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找不到了。零陵区有条柳子街,沿街走到底,有个柳子庙,是后人修的。庙不大,两进院子,里头供着他的塑像,旁边墙上刻着他的诗。我在庙里转了一圈,出来坐在台阶上。旁边有个卖凉粉的老太太,问我从哪里来。我回答了,她又说,这么远来看柳宗元?我说是。她说,来看他什么?我愣了一下,说不上来。

柳宗元到永州那年32岁。他21岁中进士,26岁又中博学宏词科,一路顺风顺水,30岁就当上了监察御史里行。那时候他跟刘禹锡、韩泰,都是王叔文革新集团的核心人物。顺宗皇帝信任他们,他们想干的事很多:抑制宦官,打击藩镇,整顿吏治。柳宗元被提拔为礼部员外郎,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这阵春风,只吹了一百多天。

顺宗被迫退位,宪宗上台,王叔文被贬,后来又赐死。柳宗元先被贬到邵州,走到半路,又接到命令,改贬永州司马。从长安到永州,三千多里路,他走了一个多月。

永州司马是个什么官呢?名义上是正六品,实际上是个闲差,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柳宗元到永州的时候,带着母亲、堂弟、表弟,一家子人没地方住,只好寄居龙兴寺。第二年,他母亲病死了。他在给朋友的信里写,那一刻他想过死。

站在柳子庙前头,忽然想起他那首《江雪》。小时候背诵,哪里懂得里头的意思。“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20个字,白得不能再白了。可你仔细想想,一个32岁的人,从权力的中心被发配到这里,只见茫茫大雪。他不是在钓鱼,他是在跟自己较劲。中国文人写孤独的多了,陈子昂“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那是站在高处往下看。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那是热闹惯了,突然一个人待着,找点乐子。可柳宗元不一样,那个在江面上钓鱼的老人,不是他向往的样子,就是他自己。

他在永州待了十年。他就在那个小地方,写信,读书,爬山,写文章。给萧俯写信,给许孟容写信,求他们帮忙说情,想回长安。可信寄出去,像扔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那些老朋友,有的自顾不暇,有的怕惹麻烦,有的干脆装不认识他。

他后来不写信了,他开始写文章。《捕蛇者说》是那时候写的,“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他写那些百姓,为了免交赋税,宁可冒着生命危险去捕蛇。写得很冷静,很克制,可你读着读着就觉得心里头发凉。

他最出名的文章,还是那些山水游记。

我第二天一早去了愚溪。愚溪在柳子庙旁边,是潇水的一条支流。柳宗元当年住的龙兴寺就在附近,他经常沿着这条溪走,越走越远,最后在溪边买了一块地,盖了几间房子,把溪的名字改了,叫愚溪。愚溪、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全带个愚字。你说他是在自嘲,还是在赌气?我觉得都有。

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两岸长满了竹子,密密的,风一吹,沙沙响。我沿着溪走了很久,走累了,在石头上坐下,听水声。忽然想起他写的那句“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这哪里是写鱼,分明是写他自己。我在愚溪边坐了一个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往回走。路上碰见一位老人,慢吞吞地走。我问他,大爷,这条溪真的叫愚溪吗?他说,叫了好多年了,后来改了,叫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反正我们本地人还叫愚溪。我问他,你知道柳宗元吗?他说怎么能不知道呢?庙里还供着呢!

元和十年,柳宗元终于等来回长安的诏书。他在永州待了整整十年。他兴冲冲地回到长安,可长安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长安了,朝堂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而且武元衡这些人还记着仇,说柳宗元不能用。他在长安待了不到两个月,又被贬到柳州去了。柳州在广西,比永州还靠南。

他去柳州之前,听说刘禹锡被贬到播州,播州在贵州,比柳州还偏,而且刘禹锡有八十多岁的老母亲。柳宗元上奏朝廷,说愿意跟刘禹锡换,自己去播州,让刘禹锡去柳州。后来在大臣们的周旋下,刘禹锡改去连州。

在柳州,柳宗元不是司马了,是刺史。他干了四年,干了不少事。当地有个陋习,穷人借钱,拿孩子作抵押,还不上钱,孩子就给人当奴婢。柳宗元下令,让那些当奴婢的,按工钱折算,够还债了就放人。没钱赎的,他自己掏钱。他还办学堂,教那些南方来的年轻人读书写文章。韩愈在墓志铭里写,经过柳宗元指点的学生,写文章都有章法。柳宗元对柳州的贡献不是轰轰烈烈的,但实打实为民。柳州城南靠江,可江水太高,打水不方便。当地人迷信,说地下有龙,不敢挖井。柳宗元不信这个,带人凿了一口井,解决了全城人的吃水问题。他还种树,在江边种柳树,在城北种柑树,后来还写了首诗。

从永州到柳州,他变了吗?变了。在永州的时候,他天天跋山涉水,写文章排遣苦闷,心里头装的还是长安。到了柳州,他不怎么写了,他开始做事。那些在永州想了一万遍的道理,在柳州一条一条地做出来了。

元和十四年,柳宗元死在柳州,才47岁。死的时候,身边没什么亲人,就几个学生和朋友。他在柳州生的儿子柳告,才三四岁,还有一个遗腹子。刘禹锡后来把这两个孩子接走了,当自己的养。刘禹锡还替他整理遗稿,编了一本《柳河东集》,留了下来。

柳宗元写过很多文章,可活着的时候没几个人真正懂。他做过很多事,可在柳州那四年,放到大唐的版图里,不能算是大事。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一千二百年后,还有人来看他。那个庙,那条溪,那座山,都因为他改了名字。永州那个地方,以前没人知道,现在柳宗元去过,就有人千里迢迢跑去看。

这是不是就是他说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个老人坐在江面上,半天也钓不上来一条鱼,可他还在那儿坐着。你以为他在钓鱼,其实不是。他只是坐在那儿,证明自己还在。柳宗元在永州,写了一篇又一篇文章,把那些山山水水都记下来了。那些山本来没有名字,他给了它们名字。那些石头本来没人看,他写了,就有人看了。

离开永州的时候,特意路过柳子庙,庙门关着。河边的柳树已经绿了,枝条垂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我站在桥上看了很久,想起他写的《渔翁》: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这首诗比《江雪》晚写几年。里头还是孤独,可这种孤独跟《江雪》不一样。《江雪》的孤独是硬邦邦的,像石头,像冰。《渔翁》的孤独是软绵绵的,像水,像云。那个渔翁早上起来,烧火做饭,吃完划船走了,回头看的时候,山上的云还在那儿飘着。柳宗元写这首诗的时候,有三十七八岁。他已经在永州待了六七年,回长安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可他不那么在意了。山水不是他排遣苦闷的工具,山水就是山水。一个人,一条船,一根钓竿,够了。

到柳州之后,他连这些也不怎么写了。大概在他看来,与其天天写山水,不如替当地人办几件实事。那些山水游记写得再好,也救不了一个被逼当奴婢的孩子。可他写的那些文章,最后还是救了人——不是救当时的人,是救后来的人。像我这样,隔了一千二百年,跑到永州去找他的人。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