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理体育界畸形“饭圈”，不能光“动嘴”不“动手”

海报新闻评论员 张静宁

4月8日，广东省二沙体育训练中心就全红婵涉嫌遭受网暴一事报警。

近日，全红婵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因为正在经历发育期，体重的变化受到了群嘲和攻击。同时有网传消息称，某微信群长期对全红婵进行人身攻击，默许群成员对其使用大量侮辱性外号。

当这位19岁的奥运冠军含泪恳求“不要再骂我了，不要骂我家里人，也不要骂我朋友，要不然他们都远离我了”的时候，体育界的畸形“饭圈”再次引发网络的高度关注。此时，我们应当追问，畸形“饭圈”是如何一步一步“入侵”体育领域的？相似的事件为何反复发生？除了封号与道歉，施暴者还应负出那些代价？

一

“饭圈”一词源自英文单词“Fans”的音译“粉丝”，意为粉丝的聚集地，也就是对特定的人或事物有强烈的兴趣和赞赏的人。最初，饭圈文化只是娱乐领域中的一种亚文化，后来，随着商业资本对偶像的包装以及互联网信息传播方式的变革，“饭圈”逐渐演变成了一种具有强组织性、传播力和影响力的社群。

体育界的“饭圈”可追溯至2016年里约奥运会期间，乒乓球运动员张继科、马龙等人因为个人出色的赛场表现和个人魅力，在网络中迅速圈粉，开始形成了各自的粉丝圈。其实，最初这种源于体育迷对某一运动项目的热爱，以及对运动员的支持、鼓励和追捧是“饭圈”的正向行为。这种健康、良性的粉丝行为对于推广体育项目、传播体育文化精神有一定的积极作用。

然而，当“饭圈”过度渗透到体育领域，在个别体育项目领域中，近几年出现了越来越多极端、非理智的追星行为。比如2023年一名极端粉丝通过跟踪锁定樊振东房间，并多次非法侵入；陈梦2024奥运夺冠后因极端粉丝的不满而遭到大规模网暴；全红婵因体重增加遭遇网络暴力等。在这些粉丝行为中，粉丝们追的已经不再是体育明星背后说的体育精神，而是明星“人设”。粉丝们关注的也不是赛场上的“竞技者”，而是可以宣泄个人情绪的赛场“矛盾点”。这些有组织化、极端化的畸形“饭圈”逐渐演变为扰乱网络生态、侵犯个人权益、冲击公共秩序的“灰色地带”，成为“毒瘤”一般的存在。

二

畸形的“饭圈文化”之所以能在体育领域“攻城略地”，背后有着多重推手。

平台的流量算法给“饭圈”文化的畸形发展提供了土壤。算法的核心是争夺用户的注意力，这使得煽动性的对立内容更容易获得推送，形成了非友即敌、非捧即踩的畸形生态。比如全红婵和陈芋汐，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却在极端粉丝的叙事里成了“你死我活”的对手，粉丝们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将批判演化成人身攻击，甚至发展为对家人好友无端冒犯的网络暴力。

另外，商业利益也在背后扮演着推手的角色。当下，运动员的商业价值越来越依赖粉丝的购买力。赞助商看中的，不再只是奖牌数，更是粉丝的“氪金”能力。于是“粉头”“站子”等灰色产业链应运而生，他们通过组织粉丝见面会、集体观赛等方式，从中获利，靠挑刺、制造对立来赚流量。

当然，畸形“饭圈”的发展也带有一定的情绪“滤镜”。由于体育竞技本身具有丰富的精神价值，对很多粉丝来说，他们追捧的并不是某个具体的运动员，而是自己对体育英雄的愿望和想象。比如“寒门出天才”的全红婵、“特立独行”的潘展乐、“天选队长”朱婷等。当粉丝的“滤镜”加得太厚，一旦偶像出现了不符合自己想象的一面，这层由想象堆砌起来的滤镜就会破碎，而碎片也会变成刺向当事人的利刃。

三

全红婵经历的压力与迷茫并非个案，竞技体育领域的畸形“饭圈”已经到了不得不治的程度。要破局，不能只靠一纸声明、几次封号来隔靴搔痒。治理这件事，要“动嘴”，更要“动手”，必须动真格、见真章。

一方面，对于网暴、霸凌应当划清边界，让模糊地带不再模糊。 治理饭圈乱象的一大难题，在于“界定难”。什么是正常的粉丝应援，什么是越界的拉踩引战？什么是对运动员的善意关注，什么是侵犯隐私的跟踪骚扰？边界不清，就给了乱象生存的空间。对此，必须有明确的划分标准。合理表达与恶意攻击之间，理性讨论与煽动对立之间，都要划出清晰的红线。边界一旦划定，越界就要付出代价。同时，必须抬高违法成本。过去那种“封号了事”“道歉过关”的处理方式，本质上是一种纵容。要让每一次越界都留下记录，让每一个施暴者都感受到切肤之痛，而不是换个马甲就能卷土重来。

另一方面，法律要长出牙齿，而且要“咬”对人。“ 饭圈”乱象不是一盘散沙，背后往往有组织者、策划者、煽动者。那些建立排他性社群、制定攻击性群规、组织大规模控评和网暴的人，才是真正的毒源。治理不能只满足于封禁几个冲锋陷阵的账号，必须顺藤摸瓜，揪出背后的“粉头”和“推手”。煽动对立、组织网暴的行为，已经触碰了法律的底线。对此，要追究到底，绝不姑息。法律的牙齿不能只咬小鱼小虾，更要咬住那些兴风作浪的组织者。只有让幕后黑手付出沉重的代价，才能从根本上斩断饭圈乱象的利益链和指挥链。

最后，我们呼吁受害者也要站出来，沉默只会纵容施暴者。 全红婵哽咽恳求“不要骂我家里人”的画面，刺痛了无数人。但我们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恳求换不来施暴者的良心发现。面对网暴和霸凌，运动员和受害者不能只靠眼泪和沉默来承受。法律是现成的武器，关键在于有人拿起它。我们呼吁每一个被“饭圈”暴力伤害的人，勇敢站出来，收集证据、报警处理、依法维权。每一次拿起法律武器的行动，都是对施暴者的一次震慑，也是为后来者蹚出的一条路。沉默不是金，是纵容。

体育的魅力，在于挑战极限的纯粹，在于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它不是“饭圈”的战场。我们希望，全红婵事件能够成为一个分水岭。让这件事做成一个样本、一个范例。从平台的处置力度，到警方的立案速度，再到法律的判决尺度，都要经得起审视，都要形成足够的威慑力。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下一个”看清楚：这条红线，碰不得；这种恶，必须付出代价。唯有如此，全红婵的哽咽才能从一声叹息，变成一记警钟，为后来者划出一道安全线，也为体育界守住尊严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