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大事丨我的四块手表

我戴过四块手表，其中一块是借的。

这四块手表，像四枚深浅不一的印记，烙在腕间，也记下了岁月流转、时代变迁的模样。

七十年代，物质匮乏，手表就是顶风光的物件。街头巷尾的顺口溜至今还在耳边绕：“穿皮鞋的把腿翘，镶金牙的开口笑，戴手表的撸袖子，留洋头的不戴帽。”

谁要是腕上多了块表，走路胳膊都不自觉架着，时不时撸起袖口，让那点金属光在太阳下晃一晃，那股子得意劲儿就别提了。我那时候最大的念想，就是能摸一摸、戴一戴，哪怕只是片刻，也觉得心满意足。

大哥参加工作后，就把买一块上海牌手表当成了头等大事。那时候，上海表是“三大件”里的硬通货，一手表100多元，抵得上他好几个月的工资。他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添，攒了整整一年，才托人买了一块。表到手那天，大哥反复摩挲着锃亮的表带，认真上弦（就是上发条），听着“滴答滴答”的声响，嘴角就没合上过。那表，是他的宝贝。

后来二哥要找媳妇，在那个年代，没块像样的表，提亲都没底气。大哥没犹豫，把自己视若珍宝的上海表送给了二哥。看着二哥手腕上那块熟悉的表，我心里羡慕得发痒，总忍不住盯着看，连做梦都想戴一戴。

1986年，我参加高考，终于鼓起勇气跟二哥开口借表。二哥爽快地答应了。

我捧着表，手都有点抖。那三天，我把表当成了命根子。每天晚上睡前，我都要认认真真给它上弦，拧着表冠，听着发条一点点收紧的声音，心里满是郑重；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腕，看看表还走不走，生怕它停了误了大事。白天不管是复习还是候考，我都忍不住抬手看表，一天能看无数次。进考场前，老师反复提醒“黑板旁有钟，别慌，专心答题”，可我还是隔一会儿就瞟一眼手腕，仿佛只有那熟悉的“滴答”声，才能让我安心。说来也怪，那块表好像真的给我带来了好运，那年高考我发挥得格外好，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是腕间的时光给了我底气。

考完试，我恋恋不舍地把表还给二哥，心里暗暗发誓：等我工作了，一定要买一块属于自己的表。

终于参加工作，时代也变了，机械表慢慢退了潮，轻薄的石英表成了新潮流。发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我揣着钱直奔商场，挑了一块小巧的石英表。

戴上手腕的那一刻，指尖触到冰凉的表壳，心里的喜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走路都轻飘飘的。没有了上弦的麻烦，走时又准，我天天戴着，逢人就忍不住抬抬手腕，那种拥有的满足感，比什么都甜。

可也就两三年吧，石英表就出了毛病，走时忽快忽慢，修了几次也不见好，再加上BP机、大哥大渐渐流行，看时间的方式多了，这块石英表也就无奈退役，被我收进了抽屉。

前些年，大表盘机械表又流行起来。生日那天，媳妇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个盒子，打开一看，竟是一块上海牌手表。熟悉的“上海”二字映入眼帘，我心里一暖。媳妇笑着说：“知道你念旧，给你买块新的上海表，不用你费劲上弦了。”我拿起表晃了晃，才知道这是自动机械表，靠手腕的摆动就能储能，再也不用每天手动上弦。重新把表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质感，仿佛又找回了年少时对手表的执念。

后来，我爱上了户外跑步，戴着这块机械表跑久了，总觉得手腕沉甸甸的，出汗后表带黏糊糊，每次跑完都要仔细清洗，麻烦得很。

有一天收到儿子从上海发来的快递，竟是华为电子手表！和儿子视频，他说：“爸，给你换块新的，跑步戴着轻便。”

我看着彩色的表盘、齐全的功能，忍不住念叨：“这也太时髦了，我这老头子戴，不好吧。”儿子哈哈大笑：“爸，时代在进步，你也得跟上脚步，好好享受社会发展的成果啊！”

于是，这块手表成了我的新伙伴。

四块手表，四段时光，没有轰轰烈烈，却藏着日子从拮据到丰盈、从简单到丰盛的模样。就像腕间的指针，一圈圈走过，不声不响，却把岁月的美好，都悄悄留在了身后。

（作者：王元彦  山东省淄博市医疗保障服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