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教育者手记|高振荣:从“一片片”到“一篇篇”

青年说 |  2026-04-10 16:14:12 原创

巩悦悦来源: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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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青年说》栏目策划推出“山东教育者手记”,为山东大中小学(幼儿园)校长和教师提供一个展示自我的平台,分享教育一线的所见所闻所感,记录那些触动到你的瞬间。(征稿及教育线索提供邮箱:qlwbyddx@126.com)

文|山东省嘉祥县卧龙山街道明德小学教师 高振荣

1996年,我从中师毕业,踩着泥泞的路走进了田海小学。一进大门,三排土坯房歪歪扭扭排在不大的院子里,校门上“田海小学”四个字被雨水浸得发乌。那会儿我刚满18岁,怀里揣着尚在中师时攒下的几本旧书,心里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念头:我得把日子过出点墨香来。

初到农村小学,日子是清苦的。办公室兼宿舍就一间小屋,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晚上就点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学生一下课就往地里跑,作文本里满是“我帮奶奶喂猪”“爸爸在外地打工”的句子,朴素得让人心疼。

每天批改完作业,我就坐在桌前翻书。鲁迅的《朝花夕拾》、叶圣陶的《语文教育论集》,还有中师的课本,边读边在空白处划横线、写批注。有时候读到一句“教是为了不教”,忽然想起白天教学生认“麦”字,要是带他们去麦田里摸一摸麦穗,肯定比在黑板上画一百遍管用,赶紧抓起笔,在笔记本上记:“10月12日,教‘麦’字,可结合田间实践,让生字有温度。”

这便是“一片片”的开始。不是正经文章,就是些教学碎片、读书心得,三五行,一两句话,像地垄上的野草,随意却执着地长。

有时候是学生的一句话触动了我,比如有个孩子说:“老师,牵牛花早上开,中午就蔫了”,我就写“观察是写作的根,农村孩子的眼睛里,藏着最鲜活的素材”。有时候是备课遇到的困惑,比如怎么让农村孩子理解“春眠不觉晓”,我就记“可带学生听清晨的鸟鸣,闻墙角的花香,把古诗种进生活里”。

那些笔记本纸页渐渐泛黄,边角卷得像波浪,我却宝贝得很。那是我和教育、和文字最原始的对话。

除了批注,我也摘抄。读到朱自清《春》里“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我就抄在笔记本上,旁边写“‘钻’字好,写出了小草的劲儿,教学生写植物时可借鉴”。读到苏霍姆林斯基的“没有观察,就没有写作”,我就抄下来,贴在办公桌前,提醒自己多带学生去田间地头。有人笑我:“一个农村小学老师,抄这些有啥用?”我也不辩解,只觉得这些文字像种子,抄下来,读进去,总有一天会发芽。

“抄”的同时就忍不住“思”。有次教《小桔灯》,学生问:“老师,小桔灯真的能照亮路吗?”我忽然想到,农村孩子的生活里,也有很多“小桔灯”,比如奶奶缝衣服的顶针,爷爷照明的煤油灯。我就带着学生写“我家的‘小桔灯’”。有个孩子写爷爷的煤油灯:“灯芯一跳一跳的,把爷爷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大巨人。”我把这句话记下来,反复琢磨:原来好句子不用华丽的词,只要写真实的感受。那时候我开始想,能不能把这些思考整理成文章?

第一次写“一篇篇”,是关于培养孩子创新意识的。我把平时记的“一片片”找出来,把日常积累的一点点串起来,写成了《谈小学生创新意识的培养》。稿子写好,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改了又改,最后工工整整抄在方格纸上,寄给了《小学教学参考》。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每天路过校门口的邮箱,我都要多望几眼。一个月过去,没消息;两个月过去,还是没消息。我把稿子拿出来再读,觉得哪里都不好,甚至想把它烧了。办公室的李老师看我失落,拍着我肩膀说:“朱熹不是说‘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吗?写作跟教书一样,哪有一次就成的?”

李老师的话点醒了我。我没烧稿子,反而又写了第二篇、第三篇。写我带学生种向日葵的教学故事,写农村小学的德育心得。稿子寄出去,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收到退稿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内容尚可,缺乏深度。我不气馁,退回来就改,改完再寄。那时候我常想,韩愈说“业精于勤荒于嬉”,我只要坚持写,总会有进步的。

转机发生在一年后。那天我正在给学生上课,校长突然喊我:“有你的邮件,好像是杂志社寄来的!”我手里的粉笔“啪”地掉在地上,跑过去拆开邮件。一张白色的稿纸,上面写着“《谈小学生创新意识的培养》一文已刊用,样刊随后寄达”。那一刻,我握着纸的手都在抖,眼泪差点掉下来。办公室的老师都围过来,李老师笑着说:“我就说你能行!你看,那些‘一片片’,这不就拼成‘一篇篇’了?”

没过多久,样刊寄来了。我把杂志捧在手里,翻到自己的文章,字里行间都是熟悉的课堂、教室和学生。我把杂志给学生看,他们围着我,叽叽喳喳地问:“老师,这是你写的吗?”“里面写的是我们上课的事吗?”我点点头,忽然觉得,写作不只是自己的事,更是给学生的一份榜样。

从那以后,我写得更勤了。听过很多课,发现有的老师讲课时把数学课本丢在一边,就只是跟着PPT走,就写成《别丢了数学课的本》,发表在《小学数学教育》;看到有的公开课很热闹,但教学效果不好,就写了《热闹的课不一定是好课》,发在《德育报》;用了很长时间研究如何让学生深入学习,写了《把学习引向跟深处》,发表在《中国教育报》上。上周二,《中国教师报》编辑老师给我回复,我写的《我的爬树课》拟刊发在《中国教师报》…

自己进步怎么行,更重要的是学生的成长。

课下,我引导学生思考数学,发现数学,指导他们写数学小作文,推荐给杂志社。有个叫敏敏的学生,善于思考发现,写了篇《用翻译法解答文字题》,推荐给《当代小学生》。没想到过了两个月,杂志寄来了,敏敏的文章登在里面。她拿着杂志,趴在课桌上哭了,说:“老师,我也能当小作家了!”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叶圣陶先生说的“教是为了不教”。我写文章,不仅是梳理自己的教学,更是在学生心里种下一颗“写作的种子”。后来,我指导的学生越来越多,他们的文章陆续发表在《智力数学》《数学小灵通》《中国教育报·美好少年》上,每次收到样刊,孩子们都会把杂志传阅得皱巴巴的,眼里的光比教室里的灯还亮。

如今,我在这所农村小学已经教了二十九年。土坯房早就换成了宽敞明亮的教学楼,办公室里有了电脑,夜晚的灯也亮得晃眼,但我还是保持着“边读边批、边读边抄、边读边思、边读边写”的习惯。书架上的书多了,从旧书变成了新版的教育专著。笔记本也换了一本又一本,从最初的“一片片”到后来的“一篇篇,所有的坚持,都源于热爱。

文字就像田地上的麦子,先有一颗种子,慢慢生根、长叶,最后才能结出饱满的穗子。我从‘一片片’到‘一篇篇’,花了二十年。  

如今再看,那些“一片片”的碎片,早已拼成了我教育生涯里最珍贵的“一篇篇”:有学生的笑脸,有教学的感悟,还有对农村教育的热爱。

文字会老,日子会走,但这份对教育、对文字的热爱,会像田野上的草,永远鲜活,永远生长。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刘慧婷 策划整理

责任编辑:巩悦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