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与姥爷的那些时光

体娱场 |  2026-04-11 19:2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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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的风,带着微凉,拂过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像一根温柔的线,将思绪牵回姥姥家的旧时岁月里,跌进姥爷用满心宠爱为我搭起的童年时光。

三岁那年,姥姥姥爷便把我接到他们身边生活。那时过年,村里的空场上总要搭台唱大戏,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人群挡住视线,我踮着脚也只能看见晃动的衣角。姥爷是远近闻名的木匠,手巧得能把木头揉出花,为了让我看清台上的脸谱与水袖,他特意挑了最结实的木料,刨光、打磨、榫卯相接,做了一把全村最高的板凳椅。每每我都会在姥爷的保护下爬上那方稳稳的木凳,无视周围羡慕的眼神,将戏台子上的一颦一笑、一招一式尽收眼底。戏里的韵味,就这样悄悄在心底扎了根,成了日后行医之余最放不下的艺术情愫。

姥爷的手,是一双宽厚温暖的大手,指腹虽带着被木头打磨后的些许粗糙,却极其柔软,是我童年最安稳的依靠。傍晚去队上记工分,他会将手掌叠搭,稳稳托着我趴在背上,脚步慢悠悠地晃,像极了温柔的摇篮。我常常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木香与烟火气,不知不觉就睡熟了。每到夜晚,都是这双手轻轻抚过我的脊背,在姥爷低低吟唱的四季歌声中,暖意一点点渗进我稚嫩的梦里。

姥爷的木工房,是我童年的秘密乐园。刨子、凿子、墨斗,每一样工具都让我挪不开眼。我总蹲在一旁,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他从不会因我是女孩子就赶我走,总是放下手中的活,细细讲解每样工具的用处,不厌其烦地讲解木匠活的各个小细节。一直记得他握着我的小手,扯着沾了墨汁的长线,在木板上弹出笔直墨线的那种欣喜和雀跃,那一道黑亮的线,不仅刻在木板上,更刻进了我的童年记忆。姥爷教我做事要严谨、做人要踏实,教我活着该有追求,该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做木工活累了的时候,姥爷会抽一袋旱烟,盘腿坐下来,把细细的烟叶用大拇指柔柔地按进烟斗,然后笑眯眯地等着我笨拙地划着火柴,心头颤颤地点燃烟斗,他立即把烟嘴放进嘴里,快速啪嗒啪嗒猛吸两口,看着烟斗里不断闪过的红色小火星,他便开心得对我竖起大拇指,笑得眼睛眯成了线。

姥爷脾气软,话不多,从不与人计较得失。一手好木工,周围村子的人家,嫁娶都来找他打制箱柜。也因着他的手艺,家里日子比旁人宽裕些,我便成了兜里总装着吃食的孩子王。每日早饭后,小伙伴们都聚在姥爷家门口,等着我分派今日的乐子:捉迷藏、粘知了、打枣子、下河摸鱼、冬日滑冰,满村子都是我们的笑声。

那年秋天,落叶铺了满地金黄,我看见大孩子用长线串起树叶,跑起来时,密密匝匝的叶子拖在地上,像一条飞舞的长龙。我看呆了,撒腿跑回家,姥爷正忙着赶制一口大柜子,旁侧还有人在等着。我扯着他的衣角嚷嚷要串树叶的线,他眉头都没皱,当即放下手里的活,寻了铁丝与长线,麻利地为我做好。旁人笑着打趣:“你可真惯着外孙女!”姥爷只是望着我笑,眼里的宠爱快要溢出来。我举着长长的绳线,一蹦一跳地去找伙伴,率领着小小的队伍,在落叶里奔跑撒欢,自以为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叶龙。傍晚回家,姥爷笑着问我叶子去哪了,我回头一看,绳上只剩几片孤零零的叶子,蔫蔫地挂着,哪里还有长龙的样子。我愣在原地,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些亲手串上的叶子,究竟丢在了哪。姥爷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将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一遍遍说:“没事没事,我外孙女最能干,你把叶子都变成龙飞到天上啦,谁都比不上我的大宝贝。”

时光流转,我在姥爷的宠爱与教诲中长大,长成了一所大医院的护士长。姥爷暮年时气管不好,我便把他接到身边悉心照料,带他到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和治疗。于我而言,这不过是寻常的尽孝之举,可我分明感受到,姥爷看我的眼神里,满是赞赏与满足。他常喃喃说着:“我就知道,你是有本事能成龙飞上天的,我就知道……”原来,他从未忘记那个追着落叶跑的小女孩,他一直相信,我会活成他心中的模样。

后来,姥爷还是走了,带着一生的温柔与牵挂,归于尘土。当我回到故土,哭着跪倒在姥爷坟前时,母亲轻轻抚着我的背,喃喃地说:“你姥姥姥爷,是我的养父母……”

清明的风又起,隔着斑驳的光阴,我看见了木工房里那个蹦跳着的小女孩,看见了姥爷盯着她笑得眯起的眼睛,看见了那串飘飞的“叶龙”。

(梅素尘)

责任编辑: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