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那条河,那些人

体娱场 |  2026-04-11 19:2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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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前有条河,谁也不记得它流了多少年。河水不深,却从不见底,总是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小时候我常想,这水是从哪里来的呢?曾问过父亲,他只说:“从天上来,到天边去。”这话等于没说,却让我觉得水里藏着什么秘密。

夏天最爱往河边跑,因为那里有水。光着脚丫踩进浅水里,凉丝丝的,脚下是滑溜溜的细沙。水草软软地缠着脚踝,像谁在轻轻拉着你。小鱼在水中自由地游动,只有摸到它,在掌心蹦跳时才感到一点生命的活力。

记得有个叫阿月的女孩,总是一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轻轻地荡。她不大说话,眼睛却亮得很,像是能看穿河水似的。有一回我摸到一条大一点的鱼,兴冲冲地举给她看,她只瞥了一眼,说:“放了吧,它是条生命,它也有妈妈。”我怔了怔,便把鱼放回水里,看着它一摆尾,消失在深一些的水里。阿月这才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河面上的水纹。

那时候河边总有人。洗衣裳的大娘大婶挽着裤腿,棒槌起落,啪啪地响。放羊的老大爷蹲在岸上抽旱烟,羊就在不远处低头吃草,尾巴甩来甩去。孩子们打水漂,瓦片在水面跳几下,沉下去了,又激起一圈圈的涟漪。他们各做各的事,各说各的话,可又都在同一条河边。

后来我离开村子,到城里读书、工作,一晃就是二十几年。城里有江,比村里的河宽多了,夜里灯火辉煌,游船如织。我常在江边散步,看那些陌生的面孔来来去去,心里却空落落的。江水浑黄,看不出深浅,不像村里的河水那样清澈见底。有一年中秋,我在江边看见一个老人独自吹箫,箫声呜咽,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我站了很久,忽然想起那条小河。老人吹完一曲,朝我点点头,说:“年轻人,想家了吧?”我愣了一下,问:“您怎么知道?”他笑笑说:“听你的脚步声就知道了,想家的脚步声是不一样的。”这话让我琢磨了很久。脚步声里能听出什么呢?但仔细想想,确实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在城里这些年,认识了许多人,又走散了许多人。有些人只见过一面,却记住了;有些人朝夕相处,却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只觉得冥冥中有什么在安排着。像河水顺着河道走,该拐弯时拐弯,该直行时直行。人和人之间,大概也有一条看不见的河连着吧。你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其实还在这条河里;你以为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都是偶然,其实水流到哪儿,人就跟到哪儿。

去年春天,我回了趟老家。村子变了,新修了水泥路,多了些新房。我急切地去找那条河,还好,它还在,只是窄了些,浅了些。河边那块石头还在,只是被风雨磨得更圆润了。我在石头上坐下,把脚伸进水里,水还是凉的,滑过脚面时,有一种久违的亲切。小时候在河边玩耍的那些人,阿月,洗衣裳的、放羊的、打水漂的,如今都不知道在哪里了。可偶尔想起来,又觉得他们还在那里,还在做着自己的事,像河水流过石头,石头不动,水却把每个人都洗过一遍。

临走那天,我又去河边坐了一会儿。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慢慢地转着圈,像是舍不得走,又不得不走。我忽然想,落叶飘到哪儿去了呢?会不会飘到下游的某个人脚边,被捡起来,看一眼,又放下?就像当年我在江边听箫,那个吹箫的老人吹的那首曲子,我后来再没听过,可那旋律时不时会在心里响起来。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以为忘了,可它一直在。

河水日夜不停地流,把该带来的人带来,把该带走的人带走。有些人在你生命里待得久一些,有些人只是路过,可他们都在同一条河里。你以为的错过,其实只是时候未到;你以为的偶遇,不过是河水刚好流到了那里。

河水不言,却诉说着所有。

(王玉河)

责任编辑: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