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小咸菜不说话,却比谁都懂得“长久”
新悦读 | 2026-04-12 06:35:27
文|周恒祥
早上去喜欢的那家早餐店,虽然远了点,但有刚出炉的烤排,有七八种小咸菜,所以,我就成了这家店的铁粉,每次回老家,必须去完成一次味蕾体验。
李雪琴、金志文有一首我很喜欢的歌,曲子是沧桑的,而词却是幽默风趣中带着悲伤:给我一个腌菜的缸,腌透悲伤。这腌菜缸,就是腌小咸菜的缸。
吃饭,喝酒;大桌,小桌;大酒店,小酒店,都有小咸菜的身影。若是老板娘赠送了一碟小咸菜,满桌的人都会欢天喜地。
小咸菜的取材,是极平常的。母亲做盐豆,用的是秋天收下的黄豆,粒粒滚圆。做萝卜干,不过是地里最普通的白萝卜,长在地里时,半截身子露在土外,青绿绿的,带着一股野气。至于腌咸菜,更是大白菜收获后,那些长得不太周正的边角料,包括萝卜缨,这些原料都不值钱。它们不像山珍海味那样需要跋山涉水、费心搜求,它们就在房前屋后,在田间地头,在菜市场最偏僻的角落里。

小咸菜的做法,说来简单,却考验耐心。母亲做萝卜干,先把萝卜切成手指粗细的条,摊在竹匾里,放在屋檐下暴晒。秋日的阳光不烈,要连着晒上三五天。萝卜条渐渐失了水分,原本硬挺的变得柔韧,拿在手里弯而不折。这时母亲烧一大锅盐水,放凉了,把萝卜条泡进去,加辣椒面、花椒粉、八角拌匀,再一层层码进坛子里,最后压上一块洗净的河石,封好坛口。剩下的,就交给时间。那坛萝卜干静静地立在墙角,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着怎样微妙的变化。盐豆更费工夫。黄豆煮熟,裹上面粉,盖上纱布,等它长出细细的白毛,那是霉菌在辛勤工作。母亲每天要看好几次,说温度太高了不行,太低了又发不起来。等白毛长到一寸来长,才拌上盐、姜丝、花椒水,再密封起来。过些日子打开,豆子已变成酱色,用筷子挑一点放进嘴里,先是咸,接着是鲜,最后有一丝丝回甘。这让我想起《齐民要术》记载的“作豉法”,贾思勰详细记录了古人制豆豉的工序,从淘豆、蒸煮到发酵、调味,一丝不苟。一千多年前的中国人,就是这样用耐心和时间,把普通的黄豆变成餐桌上的至味。
小咸菜的外表,朴素得近乎寒酸。萝卜干晒干后皱皱巴巴的,颜色从洁白变成土黄,上面还沾着辣椒碎和花椒粒。盐豆的样子更不讨喜,黄豆发酵后表面裹着一层褐色的酱衣,黏糊糊的,腌咸菜更是乱糟糟的一团,叶子塌软,帮子发黄,全然没有新鲜时水灵灵的模样。但它们的美,恰恰藏在这外表之下。《红楼梦》里刘姥姥进大观园,贾母让她尝茄鲞,刘姥姥吃了半天,才尝出一点茄子味。而真正让贾母惦记的,反倒是刘姥姥带来的“灰条菜干子”和“豇豆、扁豆、葫芦条儿”这些乡下的干货咸菜。曹雪芹写这一节,读来只觉得意味深长:贾府的茄鲞用了十来只鸡来配,极尽繁复之能事,却不如乡下人朴朴素素的一碟咸菜来得真切、来得有滋味。《儒林外史》里写那些贫寒的读书人家中待客,常常不过是“一碟咸菜、一盘豆腐”,范进中举之前,丈人胡屠户来他家,吃的是“腌菜汤泡饭”。咸菜在这些穷书生家里,不是点缀,而是日常的底色。
小咸菜的滋味,是极有层次的。新开的萝卜干,还带着阳光的气息和盐粒的锐利,咬一口,嘎嘣脆,咸香满口。放得久些,味道便沉郁下来,咸味变得柔和,发酵出的鲜味却慢慢渗出来。汪曾祺先生对小咸菜有过高度评价。他在《咸菜和文化》里写高邮的咸菜,说“咸菜可以算是一种中国文化”。他写腌芥菜、腌萝卜、腌雪里蕻,写得有滋有味。他说自己小时候最爱吃的,是祖母腌的“咸菜茨菇汤”,冬天的晚上,端一碗热乎乎的咸菜汤,就着米饭吃,“真是好”。汪先生的文字是平淡的,但那份平淡里,藏着对故乡深深的眷恋,也藏着对朴素生活的敬意。小咸菜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它经得起时间的腌制,也经得起记忆的咀嚼。
小咸菜似乎永远是配角。就一碗白粥,是清贫日子里踏实的慰藉;切碎了炒肉末、炖豆腐、蒸扣肉,把自己的风味融入别的食材中,却掩盖不了它们的光芒。《白鲸》里,以实玛利登上捕鲸船,船上的伙食粗粝得很,硬面包、腌牛肉,还有一桶桶的腌菜。梅尔维尔写那些腌菜,说它们“像绿色的石头一样沉在桶底”,船员们就靠这些腌菜对付漫长的海上生活。在风暴和巨浪之间,在捕鲸的惊险与死亡的威胁之间,一碟腌菜算不上什么,但没有它,那些粗粝的日子就更难熬了。小咸菜就是这样的东西,它不起眼,却默默地支撑着日常。美国作家亨利·梭罗在《瓦尔登湖》里记录他隐居湖畔的简朴生活,他的食物清单里有黑麦粉、玉米粉、盐猪肉,还有一样是酸黄瓜。梭罗说,这些简单的食物让他摆脱了对物质的无尽追逐,获得了内心的自由。一碟酸黄瓜,在他看来,比盛宴更有滋味。《浮生六记》里的沈复和芸娘,常常“蔬食鱼虾,一经芸手,便有意外味”。陈芸能用麻油、白糖、少许芥末拌出别致的腌菜,让粗茶淡饭的日子也有了诗意。
还有一种小咸菜,不得不提,便是四川涪陵的榨菜。我家一年四季,饭桌上都有它。它用的是青菜头,经过风干、盐腌、压榨、发酵,做出来咸香脆嫩,带着一股独特的鲜劲儿。榨菜这东西,上得了宴席,也下得了家常,像极了那些能屈能伸的人。电影《舌尖上的中国》里有一集专门讲榨菜,镜头从长江边的菜地一直摇到家家户户的餐桌,解说词说:“榨菜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这话说得真好,一碟榨菜,从地里到坛里,从坛里到碗里,走的是一条漫长的路,最后落在我们舌尖上的,不光是咸和脆,还有阳光、江风、手心的温度,以及日复一日的等待。
后来我离家远了,吃过许多地方的咸菜。四川的泡菜酸辣爽脆,潮汕的咸菜是配白粥的恩物,北京的酱疙瘩咸中带甜,各有各的好。但总觉得,它们都不如母亲做的那坛萝卜干、那碟盐豆来得亲切。那里面有故乡的味道,有母亲手掌的温度,有我整个童年的记忆。也许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一道这样的小咸菜。它不是饕餮盛宴,却是我们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部分。就像《追忆似水年华》里普鲁斯特写的那块玛德琳蛋糕,一沾茶水,整个童年便在舌尖上复活了。我的那块“玛德琳”,大概就是母亲做的萝卜干,皱皱巴巴的,土黄土黄的,却装着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乡思。
小咸菜更是一种生活哲学。宋人林洪写《山家清供》,专记山野人家的清素饮食,其中“银丝供”“莲房鱼包”之类,名目雅致,做法讲究,却都不如书里偶尔提及的一碟腌萝卜来得实在,那才是山家每日离不开的寻常滋味。
人生一世,有人想吃大鱼大肉,吃山珍海味,吃宴席上最耀眼的那道菜。可到头来,真正让人惦记的、真正陪我们度过漫长日子的,往往是那些不起眼却一直在的东西。就像这碟小咸菜,它安安静静地守在生活的角落里,不说话,却比谁都懂得什么叫“长久”。
责任编辑:徐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