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河塘旧事

新悦读 |  2026-04-12 06:3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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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谭丽挪

村东头有片小树林,树林旁边是村里的河塘,这就是我的家乡,鲁西南平原上的一个普通村庄。离开家乡多年,每每想起,总觉得那里的风景像宫崎骏电影里的画面一样唯美。

夏季河塘热闹非凡。河岸边,村里的女人们一边洗衣服一边唠家常;河里浅水区,孩子们游泳嬉戏;远处鸭子、大鹅悠然自得地划水、捕食。到了晚上,河塘一片蛙鸣。秋冬季节,河塘把自己最肥硕的大白鲢、鲤鱼等美味馈赠给村民。这是我对村里河塘最初的记忆。

河塘给我留下的,不只是这些热闹,还藏着我儿时一堆说不完的故事。那个夏天,我费了好大劲也没学会那种手脚并用的扑腾,看着小伙伴们游来游去,我羡慕得眼都红了。我只能把脑袋插进水里才能让自己浮起来游几下,可我得呼吸。后来不知怎么,我竟无师自通学会了仰泳,慢慢找到平衡,手脚配合,竟能一直游,那份得意至今还记得。河塘让我第一次有了成就感。

小伙伴扑腾老是来捣乱,我便早早走出家门,有时绕道菜园子,摘几个西红柿,走到河塘边,把西红柿扔到水里,跳下去,游累了,捞出一个,咬上一口,美味。我常常就那么漂着,脑子里想些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天地都是自己的。

河塘有一个地方是禁区,那片水域有棵大柳树,柳树的根一半裸露在外面,一半在水里隐约显现,像个小岛。据说鸭子喜欢去树根那下蛋,不过树周围的水域特别深,大人下去也探不到底。我经常站在岸边遥望那棵柳树,仿佛看到了树根那一窝一窝的鸭蛋。我多希望自己是一个游泳高手,把那些鸭蛋收入囊中。每次梦中梦到那些鸭蛋,醒来就想或许树根那根本没有鸭蛋,只是我的臆想。

我的小伙伴娟子知道我对鸭蛋垂涎已久,一天跑过来兴奋地跟我说,河塘旁边的小水洼里有鸭蛋。前阵子偷杏时,我“出卖”了她,她好几天没理我,突然这么热情,我还有些诧异。我跟她来到小水洼,她说她在哪片哪片捡到了一颗。我趟着刚没膝的水,终于看到一颗鸭蛋安静地卧在水里。我一把抓起,高兴得喊:“我捡到一颗鸭蛋!我捡到一颗鸭蛋!”娟子哈哈大笑,我还在兴奋中,一边举着鸭蛋一边跟娟子说:“我去告诉奶奶我捡到鸭蛋了!”娟子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用手指着鸭蛋。我望着手里的鸭蛋,沉甸甸的,有什么问题吗?我把鸭蛋转个个,一缕流沙顺着鸭蛋皮上的一个小孔流了出来,待细沙流尽,仅剩一个有小孔的鸭蛋壳。我呼吸开始急促,眼睛也瞪大了。娟子一看忙说:“这回咱们平了!”好吧!“背叛”和“欺骗”打了个平手。河塘里又有了我们的欢声笑语。

最难忘的还是去河塘捉鱼。我在岸边用双手和胳膊围成包围圈慢慢合拢,能圈出好多小鱼。对于捉泥鳅,我也很在行,双脚在泥窝里感觉到泥鳅的存在,两只手慢慢靠近,抓泥鳅不能太用劲,否则就打滑溜走了,要用手捧,直接甩到岸上。

有一年夏天河塘的水越来越少,那个假期,很多人都去捉鱼,大家把水搅浑,鱼的脑袋就会露出来。有人用网,有人用盆,还有人徒手抓鱼……我在岸边看着,偶尔捡几条别人不要的小鱼。开始我还记得家人的管教,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不能再那么疯玩。最后,还是忍不住,鞋袜一脱,进到水里,脚底一阵清凉。不大会儿,居然捉住了一条小鲶鱼,我赶紧上岸拿回家。我一趟趟往返于家和河塘之间,小半天,家里的洗脸盆里就游着几条巴掌大的鱼。

乐极生悲,当我又从家跑向河塘,刚踩到湿泥,脚后跟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个没有底的啤酒瓶,锋利面朝上,我脚后跟陷进去了,鲜血直流,我哇地哭了。妈妈背着我去诊所包扎,每次换药都要唠叨:你这哪有女孩的样子。再后来我领着两个同学去河塘捉鱼,又一次施展包围圈战术时,被一块玻璃划伤了手臂,幸好伤口不深,我们拿着战利品回到学校才发觉已经迟到,只好把装鱼的塑料袋藏在校门口的麦秸垛里,还没溜到教室门口就被班主任叫住:“这都第二节课了,你们干什么去了?”更悲催的是放学后,我们急不可耐地跑到麦秸垛,发现塑料袋倒了,里面的水和鱼都不见了,旁边有几只溜达鸡在悠然散步。

我们这一代人,像候鸟一样飞去了远方。在城里待久了,梦里却总回到那片河塘,梦见自己游到了大柳树下,摸到了一窝;梦见河水暴涨,我抓住了一条大鱼。醒来总是怅然若失。

好在,河塘也有自己的春天。听家里人说,镇上的小厂关了几家,河底的淤泥彻底清了一遍,岸边也种上了芦苇,那些年不见的鱼,慢慢又回来了,水不臭了,蛙鸣也重新响起来。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成武老家,路过河塘,水是清的,岸边坐着几个钓鱼的老人。那棵大柳树还在,我仿佛又看见那个举着空鸭蛋壳傻笑的孩子。

水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我在河边站了很久,转身回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水响,好像鱼跃出了水面。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