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调查丨超龄劳动者之困:如何“劳”有所依?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2026-04-12 10:21:33原创
春分过罢七八天,天气转暖,但一早一晚仍是寒气逼人。凌晨4点50分,天还没亮,济南城区一处立交桥下已经聚集了上百号人。他们大多背着包、挎着袋子,有人聊着天,有人啃着干粮,但都心不在焉,目光四处搜寻着每一个可能的“目标人物”。
这是一个自发形成的零工集散地。来这里找活儿的,绝大多数是超过了法定退休年龄的超龄打工人。他们天不亮就守在这里,只为顺利上工,赚一点工钱。
5点刚过,第一位招工者出现了:“零工,一个!”
人群迅速把他团团围住:“多少钱?”“要不要身份证?”“老板我行吗?”
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我国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却仍在工作的劳动者保守估计有8700万人。他们的务工方向主要集中在建筑业、制造业、餐饮服务业、保安保洁等劳动密集型行业。他们知道自己“超龄”,也知道自己打工没有合同、没有工伤保险,但他们不愿“退休”:儿子要还房贷,孙子要上学,家里有老人要养……出来干,多少能帮衬一把。
然而,当这些超龄劳动者奋力扛起家庭,谁又能为他们扛一扛?
凌晨5点左右,济南城区一处立交桥下聚集了上百名务工人员
找活儿难,“退休”更难
62岁的陈传戴着一顶鸭舌帽站在人群中,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上还沾着一圈干巴巴的黄泥。他今年刚从老家聊城来到济南,几乎每天都来桥下揽活儿。
“电焊、做架子,我都能干。”陈传干的是木工的活儿,以前在建筑工地上工作。工地上开始严格限制年龄后,他只能出来找零工。“运气好的话,一天能挣两三百元。”
“现在工地上超过50岁的都不愿意要了。要不是家里需要帮衬,谁出来打零工呀!”旁边一个戴着安全帽的打工者接话。说话的这人叫刘栋,55岁,“压力挺大,孩子要还房贷、车贷,我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5点30分左右,又一个招工者来了:“零工,一天120元!”
陈传和刘栋几乎同时探过身,但又同时停住了。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动。“这个价格太低了,现在市场行情最低都是170元。”
记者在这里采访了数十位劳动者,年龄最小的50多岁,最大的70多岁。在他们或长或短的零工生涯中,没有一个人签过劳动合同,也没有一个人能说出雇佣方的具体名称,更没有一个人在受伤后申请过工伤认定。
数据显示,我国超龄劳动者数量为8720.8万人~12254.6万人,其中城镇就业的有5438.3万人~7642万人。
“从实务接触的案件和一线调研来看,超龄劳动者主要集中在低技术门槛、劳动密集型及基础服务类行业。物业保洁、安保值守是最主要的领域,建筑施工、餐饮后厨帮工、家政服务、园林绿化等行业的占比也较高。”全国人大代表、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首席合伙人张巧良表示,这些岗位用工需求相对灵活、上手快,与超龄劳动者的就业能力和需求匹配度较高。
“年轻人能送外卖、开网约车,我们不会开车,送外卖也跑不快,工地又不要,只能摆个摊,打个短工。”在济南打零工的杨河最拿手的是垒砖,“我们没有退休金,没有存款,就剩这一身力气。你不卖力气,还能干什么?”
不太“卡年龄”的长期工作机会也有,但不算多。
“我们公司招收保安和保洁人员,60多岁甚至70岁的都有。有的在小区里干了很多年了,小区业主也比较信任他们。”湖北一家物业公司经理余女士介绍。郑州某酒店招聘专员则表示:“只要身体健康,能够完成工作任务,年龄可以适当放宽。”
干了活也不一定能拿到钱
“去年干活挣的2000多元工钱还没着落。”天已大亮,仍未揽到活儿的陈传叹了口气。通常情况下,他们的工钱是以转账的方式日结,但也存在意外。“人家就说晚两天给我发,少不了,咱只能等着。”
55岁的王惠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她在零工市场找保洁员的工作,有几笔工钱至今未结清。“有一次干了10天,2000多元的活儿,两年了还没要到钱。还有个少点的,干了3天,600多元,也还没给结账。”
没有劳动合同保障的风险,他们其实也清楚,只是跟这个比起来,能多干一天,多挣一天的工钱,总是好的。
70岁的郑芳在一家私教机构当保洁员,已经3个月没领到工钱了。“本来每个月应该给我转2500元的,现在一分没拿到。但我还不想走,年龄大了不好找工作,再干几个月吧。要是还拿不到钱,我再想办法,找找律师啥的。”但紧接着,她又不安地询问:“你说找律师能行吗?我们也没签合同,有监控行不行?”
“都是熟人介绍的,不好意思翻脸。”王惠说出了自己的难处,“每次打电话去问,雇主都说暂时没钱,有钱了一定给,我只能等。”对于那笔拖欠了两年的2000元,她想再“赌一赌”,而那笔600元的账,她则认为不值得花时间。“为了3天的工钱,我天天去追,这不耽误后面的工作吗?”
这样的案例,山东祥天律师事务所律师张帅见过很多。“实践中,超龄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多未签订正式书面协议,工资常以现金形式发放,缺乏工作证、考勤记录、工资条等关键证据,举证双方存在实际用工关系的难度极大。同时,因多数地区未明确超龄用工的法律属性,劳动者无法依据《劳动法》《劳动合同法》等主张权益。”
最怕受伤,赔付金额低、认定工伤难
更大的风险是受伤。
“来,老苏,这500元给你当路费,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上班了。”武汉市一处建筑工地上,工程承包负责人李经理正在清点工地上的超龄工人。
建筑工地是超龄农民工安全事故高发易发的区域。出于安全考虑,近几年,上海、天津、广东、江苏等多地发文,要求规范建筑施工企业用工年龄管理。
“规定在这摆着,超过60岁的我们真不能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李经理解释,当地关于招工年龄的标准已执行多年,且与实名制管理、工资代发系统深度绑定。超龄劳动者的身份证无法录入系统,也就无法入场工作。
从政策上看,全国各地用人单位为超龄劳动者缴纳工伤保险的规定也并不一致。
比如,2025年4月,辽宁制定《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劳动者等特定从业人员参加工伤保险办法(试行)》,明确用人单位应当为招用的超龄劳动者单险种参加工伤保险。江苏和四川也提出,用工单位可以为超龄就业人员参加工伤保险。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则反馈:“工伤保险只能缴到法定退休年龄,过了法定退休年龄用工都属于劳务关系。除非是建筑行业,可以按项目参加工伤保险。”
李经理证实了这一说法。他表示,项目制的集体保险无需逐一登记施工人员信息,只要是在指定工地从事建筑施工相关工作的人员,均自动纳入保障范围,但保障额度有限,“只能说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此外,一些用人单位选择为超龄劳动者购买商业意外险来代替工伤保险。
57岁的罗旻在北京某医院从事保洁工作,物业公司为她和同事购买了基础版商业保险。如果有人受伤,由保险公司赔付,但金额很低。“前段时间,有个保洁师傅在电梯口摔伤,保险公司只给了一两个月的基本生活费。”罗旻说。
“对超龄劳动者而言,商业意外险存在保障力度不足、赔付标准不统一、理赔风险高等致命缺陷,无法替代工伤保险的作用。”张巧良提到,其接触的超龄劳动者工伤认定案件,核心矛盾集中在现行工伤认定与劳动关系绑定的法定原则,与超龄用工现实的严重脱节。
根据《工伤保险条例》,工伤认定的前提是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但在实践中,多数地区对超龄劳动者的劳动关系认定持否定态度,导致超龄劳动者在工作中受伤后,很难被认定为工伤,只能通过人身损害赔偿主张权利。
“地方实践存在明显政策差异。部分地区为解决现实问题,突破劳动关系绑定原则,允许超龄劳动者享受工伤待遇。但这类政策多为地方临时性规定,缺乏统一法律依据,适用范围有限,也导致不同地区超龄劳动者工伤保障待遇不均、同案不同判现象突出。”张巧良说。
武汉市一处建筑工地上,工程承包负责人李经理打算去清点超龄工人
最大的问题是法律定位模糊
翻阅一摞案卷,张帅梳理着自己曾代理过的超龄劳动者工伤赔偿案件。“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他翻开一个案卷,自问自答:“法律定位模糊。”
举证太难了。
张帅说,根据现行法律,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通常被认定为“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这一认定意味着,《工伤保险条例》《劳动合同法》中保护劳动者的大部分条款都不适用。
“劳务关系适用的是《民法典》,是民事纠纷。劳动关系适用的是《劳动法》,是劳动争议。这两者的区别太大了。”在劳动争议中,用人单位承担主要举证责任,劳动者只需要证明自己在这个单位工作过,其他证明责任在单位。而在民事纠纷中,“谁主张谁举证”,劳动者要证明自己受伤、证明受伤是因为工作、证明单位有过错、证明损失金额。
“一个年过六旬,刚来城里打工,连字都认不全的老人,你让他去证明这些?不可能的。”
张帅讲了一个案例:2024年,在某建筑工地上,一位超龄劳动者第一天上班,在攀爬脚手架时不慎坠亡。“家属在维权的时候,遇到一个问题就是到底该找谁?”张帅解释,“通常来说,除了建筑公司,工地上还存在着项目承包人、劳务班组。建筑公司可能会说,他不是我们雇佣来的,是包工头雇佣来的。我们甚至不知道包工头今天找了几个人来干活,是否具备攀爬脚手架的资质。对于维权方来讲,举证就比较困难。”
但张帅也注意到,司法实践层面的变化与变通正在发生。
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就曾回复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用人单位聘用的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务工农民,在工作时间内、因工作原因伤亡的,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有关规定进行工伤认定。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多位人大代表聚焦超龄劳动者群体的急难愁盼,从立法完善、工伤保险全覆盖、规范用工管理等多个维度提出建议,共同呼吁加快构建有温度、有底线、可落地的超龄劳动者权益保障体系,让“老有所为”者更有尊严、更有保障。
2025年7月,人社部发布了《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暂行规定(公开征求意见稿)》,这是国家层面首次系统性回应超龄劳动者权益保障问题。
“这份文件确立工伤保险普惠覆盖原则,明确超龄劳动者无需以劳动关系为前提,用人单位须单独为其缴纳工伤保险,同时划定超龄劳动者核心权益清单,明确其依法享有获得足额劳动报酬、休息休假、劳动安全卫生保护、工伤保障等法定权益,为后续制度落地奠定了基础。”张巧良表示。
政策落地还需要时间,试点推开也需要过程。但终有那么一天,这些改变会传导到劳务市场、立交桥下的零工集散地,守护更多像陈传、刘栋、王惠一样的人。
清晨7点,立交桥下的务工人员渐渐散去
“今天等不到了,走吧!”清晨7点,桥下的人群已散了大半。陈传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他摆摆手,转身离开。
“明天再来。”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陈传、刘栋、杨河、王惠、郑芳、罗旻为化名)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李子骄 张海振 报道)
责任编辑:马洪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