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说起

何谓河，何谓江？

东汉末年刘熙的《释名·释水》中写道：“天下大水四，谓之四渎，江、河、淮、济是也。渎，独也，各独出其所而入海也。江，公也，小水流入其中，公共也。淮，围也，围绕扬州北界，东至海也。河，下也，随地下处而通流也。”意思是说，江是公用水道，各方小的水流汇聚其中，一起流动。河是低洼的地方，水随着地势向下走，通流成河。

《汉书》中则明确说：“南方无河也。冀州凡水大小皆谓之河。”言下之意，南方没有河流，而北方的冀州，无论水大水少都叫河。《汉书》这句话，是东汉文颖为司马相如《子虚赋》“罢池陂陁，下属江河”一句所作的注。

到了宋代，《宋景文公笔记》称：“南方之人谓水皆曰江，北方之人谓水皆曰河，随方言之便，而淮、济之名不显。”这段文字很直接，意思是说，南方人把水都叫江，而北方人把水都叫河，具体怎么个叫法，随各地方言之便了。所以，作者宋祁不禁感叹“事已相乱，后人宜不能分别言之也”。可见，河啊，江啊，水啊，叫法已经混乱了，宋人已经说不清楚了。

如果江与河都可以表示河流，那么先民为何要造两个字？弄清其中的奥秘，还需从两字的起源入手，再进行一些探讨。

“河”字先于“江”字出现，“河”字甲骨文中有，而“江”字的甲骨文至今没有发现。但是在金文里，两字都能找到。

“河”字是“水与可”的组合，“江”字是“水与工”的组合，区别的密码应该就藏在“可”与“工”里。甲骨文时期，“可”字本义为“许可、准许”。西周金文至小篆时期，承袭甲骨文的本义，引申出“能够、可以”的义项，还衍生出“适合、适宜”的含义。秦汉至魏晋南北朝时期，“能够”的含义成为“可”的常用意思，在口语和书面语中广泛使用。唐宋以后，又增加了“大约、约计”新义。

可见，“可”的含义从造字以来，变化不大，与我们现在的用法基本一致。据此考证，“河”字可以理解为“能够、可以”通流的水道了。“能够、可以”等词义是双向含义词，不含“必须”“绝对”的意思，可以做双向的理解与运用。换句话说，河可以有水，也可以没有水，有时可能会出现大水、洪水，有时可能也会干涸或者断流。不管是大的小的，不管是南方北方的，都如此。河受季节、年份影响大，有的河只在雨季或秋季有水，有的河只在夏季有水。遇到连续枯水年，有的河会多年没有水，甚至有的河因为各种原因，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工”字，在甲骨文时期，本义为工匠，常指代从事制作器物的劳动者。金文字形承袭甲骨文，含义未发生明显变化。小篆至秦汉时期，引申出劳作、制作之义。魏晋至唐宋时期引申出“职事”的含义，“职事”就是现代的“工作”，口语中出现擅长、善于、专业的词义。如此看来，“江”是“工于流水，擅长通流”其“职事”或者“工作”就是“专职通流”。所以，“江”是不会没水、永不干涸、永不断流的水道。凡是叫江的，不管是南方的，还是北方的，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会一年四季、自古及今，奔流不息，永无终止。

在此基础上继续延伸分析，还可形成以下两点结论：

一是河的源头就是河，直到入海口，河的流域内不会有江。黄河流域，从源头玛曲河到流入渤海，整个流域内就没有一条江，全都是河。江不是从源头就叫江，且江的源头，一定是河。长江的源头是沱沱河，沱沱河与当曲河汇流，成为通天河，通天河再与巴塘河汇流，往下至四川宜宾段才开始叫金沙江。也就是说，长江是上游多条河流汇聚后，水量变大，不会出现断流的情况后，才开始叫江的。宜宾以下干流始称长江，宜宾以下流域内的支流仍有很多河。江河的发源都是小溪水，细小的水流不断聚集，逐渐汇流成河、成江，入湖入海。

二是河可以是自然形成的，也可以是人工开挖的，而且人工开挖的河道数量众多，有的规模还很大。比如京杭大运河，是人工开挖与天然结合的伟大创举，至今仍发挥重大作用。江则不同，纯靠天然。大禹治水，主要治的是河。

至此，祖先创造“江”与“河”两个字，其缜密心思与真正用意也就明了了。

当然，江水是永恒的，是不会断流的，这是指在自然状态下。如果大量提取江水，跨流域调水，说不定江也会断流，所以江水外调也要适度。河是会干涸的，会断流的，这是大自然决定的，是人力很难改变的，但这不意味着在河道断流面前人类无能为力。黄河曾创下断流226天、河长700多千米的纪录。经过全流域的共同努力，自1999年实施水量统一调度以来，利津水文站已连续26年不断流。

即便是在现代社会，人工干预能力大大提升，河道要长久保证不断流，仍然非常困难。有人曾算过一笔账，如果保持山东全省河道干流（不包括黄河山东段）不断流，维持生态基流，每年需要新增的水量非常大。这对人工干预来说是难以承受之重，或者说，没有自然条件“帮忙”是很难做到的。多年的实践证明，通过建设拦河坝，层层拦水、蓄水，可以有效利用雨洪资源，补充改善地下水，还可以保持河道内有一定的生态水面，这或许是解决河道生态的一条不错的可行途径。

水是文明文化产生之根。人类文明，大多在大江、大河流域产生，且多以大江、大河来命名和标记。远古时期的人类，逐水草而居，哪里有水就到哪里去，大江、大河水源稳定，适合长期居住。长期居住，便衍生出风俗文化，进而产生不同的文明。因此，大江、大河周边就成了文明首要的发祥地。现今，江河湖海周边大多经济发达，也是休闲逍遥好去处。 

（文/马承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