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现状与进路:短视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生态研究

青年记者 |  2026-04-15 05:54:06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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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玮(北京大学新媒体研究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务院参事);刘爽健(北京大学新媒体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来源:《青年记者》2026年第4期

导 读:

在技术变革的背景下,科学传播范式正在发生转型,短视频的广泛渗透和平台的快速崛起正在重构科学传播的生态,研究这一生态既有紧迫性,也有科学性。



一、引言

习近平总书记在给“科学与中国”院士专家代表的回信中指出,“科学普及是实现创新发展的重要基础性工作”。这一论断深刻阐释了科学普及对于科技创新发展的重要意义,充分显示了科学传播事业对于国家发展和民族振兴的作用。科学普及简称“科普”,是利用各种媒体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让公众接受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知识、推广科学技术应用,倡导科学方法、传播科学思想、弘扬科学精神的活动。科学普及在国内主要由中国科协主导,拥有国家主义、功利主义、科学主义三重特征,曾被认为是主流和正统。而科学传播并不是“科学普及”的一种新潮名称,也不只是在传统科普中引进和运用新的传媒工具,而是把“传播”的理念引入对“科学”的理解之中,用“传播”的态度看待科学,用“多元、平等、开放、互动”的“传播”观念来普及科学。[1]可见,科学传播是对科普概念的继承与发展,是根据科学传播发展历程对“多元参与”“平等共享”“技术开放”“公众理解”等要素的观照,即在知识增长的基础上,注重整个科学传播的系统性。科学传播促进科学知识、科学思维、科学方法和科学精神的普及,是使科学深入人心的关键举措,更是带动国家综合实力提升的关键举措,科学传播根本目的是培养公民科学素质和科学文化涵养,为科学技术创新发展提供良好的土壤。因此,本研究将科学传播的概念作为更具包容性的表述方式,既契合当前科普发展的阶段,也有利于厘清概念的侧重点,方便研究的开展。

新媒体时代的传播,改变了过去“线性传播”视角下的信息流动,冲击了既有研究的版图,给科学传播的研究带来了新的机遇,更为做好科学传播提供了新的契机。第57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12月,我国短视频用户规模达10.74亿人,占网民整体的95.4%。[2]短视频平台的“全民普及”带动科学传播呈现“出圈”效应,不论是科学知识还是科学事件,不论是科普工作还是公民科学素养提升,都在短视频时代中发生了新的变化。数据显示,近九成用户通过短视频获取知识。[3]2023年,共有超2亿用户在哔哩哔哩平台(以下简称“B站”)学习科学知识,217万UP主投稿知识类内容,645名教授和学者入驻平台。[4]以抖音、B站、快手、微信视频号为代表的短视频平台成为民众科学信息获取的重要渠道,短视频平台本身也成为各类信息的富集地,科学传播主体、科学信息、科学用户在此相遇,共同构成科学传播的生态和图景。

在商业利益和公共利益的交汇处如何优化短视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成为各方面对的一道必答题。从生态学的视角来看,短视频平台上的主体和客体在平台的链接中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生态。在这一生态中,传播主体、传播内容、传播媒介和传播受众等要素各具特点,紧密相关并相互作用,共同在短视频平台这一传播环境中组成了一个类似于生态系统的复杂结构,形成了独特的科学传播生态。因此,用生态的视角、传播的思维去研究科学传播活动,能够进一步摸清短视频平台科学传播的现实情况和本质特征,深刻剖析新媒体时代科学传播存在的问题,发现生态不平衡的表现,并提出治理思路,探索达成生态平衡目标的举措,最终提升科学软实力,助力国家科技创新。

二、短视频平台科学传播生态的形成逻辑

短视频平台作为新媒体发展的产物,是科学传播活动的重要载体。我国互联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活动在经历了Web1.0阶段的科普网站、Web2.0阶段的社交媒体,到Web3.0阶段短视频平台等为代表的新媒介形态的变革后,逐渐进入一个相对稳定的阶段。在这一阶段,伴随着移动互联网发展,短视频平台成为科学传播的主战场,各类科学传播的主体在此汇聚,信息在此聚集,用户在此相遇。同时,作为科普的重要载体,短视频等新媒体平台正成为科学传播的中心。需要注意的是,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因素的影响下,短视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活动虽秉持客观、理性的原则,也难免受到商业逻辑的干扰。具体来看,其既受到监管、产业等外在因素等影响,也在平台技术、内容生产、用户需求的共同作用下,处在平衡与不平衡的动态之中。因此,从理论逻辑和现实基础分析短视频平台上科学传播生态的形成,既有可行性,也有必要性。

(一)理论逻辑:短视频平台科学传播生态存在的可行性

运用生态学思维来处理人类与外部环境之间的相互关系,是一种有效的方法论体系。将科学发展观和生态文明观的理念应用于科学传播研究,将为这一领域带来新的视角。[5]在这一视角下,我们可以将短视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视为一个社会生态系统,系统性地探讨科学传播生态的内涵、要素、结构、过程与功能,从而构建科学传播生态的理论框架。以生态学思维来研究科学传播的客观前提在于短视频平台作为一种新媒介,其以平台为基础的科学传播生态自身具备生态特征,且与自然生态系统相似。[6]基于自然生态系统与科学传播生态系统之间的生态相似性,可以从系统、特征和过程三个方面进行分析。

一是短视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生态与自然生态有着系统的相似性。短视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生态系统是动态开放的,层次分明,由不同的传播主体按照特定结构组成,这使得其在要素、结构和功能方面与自然生态系统具有高度相似性。[7]该生态系统中的传播主体是多元的,在组成要素和实际功能上都遵循自然生态系统中的系统规律。例如,短视频平台上的传播主体包括官方机构、科学家、媒体、科学爱好者等,与自然生态系统中的生物多样性相似。再如,短视频平台上的传播主体、内容、用户之间相互作用,相互影响,这与自然生态系统中各要素之间的相互关联的结构类似。此外,在功能上,短视频平台上的信息传递与自然生态中的物质循环也相仿。

二是短视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生态与自然生态有着特征上的相似性。基于组成要素、结构与功能的相似性,可以总结出科学传播生态系统与自然生态系统之间的多个重要特征的相似性。[8]自然生态系统内容有无数小的生态,短视频平台上也涉及不同垂直领域的“科学圈子”,二者在类型多样性方面相似;自然生态系统内部有复杂有序的层级和明确的功能,短视频平台上也存在基于账户权限的不同赋能和约束;自然生态系统虽然是动态演化的,但也同时具有人类干预下的可管理性,短视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活动受到外部政策监管和产业环境等制约,二者在可塑性方面也相似。

三是短视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生态与自然生态有着过程的相似性。自然生态系统的组成包括生产者、消费者和分解者,核心在于物质能量的流动。生物与环境在能量流动的过程中相互作用,共同构建起整个生态系统。类似的,短视频平台上,传播主体和传播受众都是以内容为核心运转,科学信息流动是整个科学传播生态的核心,信息的输入和输出维持着系统的动态平衡。

(二)现实逻辑:短视频平台科学传播生态的结构及特点

从现实角度看,在技术变革作为先导的背景下,叠加国内政策和商业约束等因素影响,我国短视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活动不断迭代,传播主体、传播内容、传播用户等各要素在平台的驱动下逐渐串联起来,形成了独特的传播生态系统。支庭荣认为,对传播生态的研究可以基于“传播原生态”“传播内生态”“传播外生态”三个层次,其中对“传播原生态”的讨论主要是从“媒介、技术和管理”维度,对“传播内生态”的讨论主要是从“事件、信息、文化供给和受众需求”的维度,对“传播外生态”的讨论主要是从“经济、社会和政治压力”维度。[9]在这一逻辑下,可以将该框架应用在对短视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生态结构的解析中。具体来看,在传播原生态层,媒介变革的背景下,“平台技术”“传播主体”像DNA双螺旋结构一样,互相缠绕和作用,形成千帆竞发的态势,各类传播主体共同聚焦科学传播这一主题,构成传播生态的“基因”,形成传播生态的基础;在传播内生态层,科学信息供给和受众的需求之间的链接是核心。这一层的核心是内容生产和用户需求的匹配,只有内生态的丰富才会给生态源源不断地输入能量;在传播外生态层,政治、经济、文化等影响因素是关键。科学传播活动始终是在外部环境的变化中动态适应的,在不断变化中寻找合适的生态位,以获得更好的发展。

总体而言,传播原生态、传播内生态、传播外生态相互融合,三个层次各自的属性特征共同构建起短视频平台上科学传播生态的有机循环(见表1)。在这之中,组织属性是根基,媒介依靠专业化组织、依托不同主体开展信息生产与传播活动,并且受经济逻辑的推动。信息属性是连接的纽带,信息作为商品以及文化载体,将媒介组织与社会需求关联起来。社会属性则界定了边界,社会制度以及文化环境限制着媒介的运作空间,同时,媒介通过信息传播又对社会产生反作用。[10]举例来说,媒介的“经济属性”要在“社会属性”许可的范畴内施展作用,而“信息属性”所具备的文化功能也要契合社会主流价值观。短视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生态三个层次分别对应组织属性、信息属性、社会属性三种核心属性,呈现“技术降维、全民参与、社会协同”的特征,体现了“媒介、内容、环境”的动态平衡,反映了数字时代知识民主化的新趋势。

表1 短视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生态结构

三、短视频平台科学传播生态的三个层次

数字技术的迭代重塑了科学传播的实践逻辑,支庭荣提出的传播三生态研究框架为解构这一变革提供了理论透镜。传播原生态、内生态与外生态的嵌套关系,揭示了短视频平台上科学知识生产、流通与接受的全新范式。这种生态重构既体现了技术对传播权力的再分配,也映射出数字时代知识民主化的复杂张力。在对短视频平台上科学传播生态结构的考察中不难发现:在原生态层面,技术革新与主体多元化重构媒介生产力;在内生态层面,多样化内容生产与用户社交互动重塑知识接受方式;在外生态层面,产业资源配置与监管政策约束推动科学传播的社会价值不断涌现。

(一)传播原生态:技术基础对多元主体的赋能与约束

当前,短视频平台已从内容消费应用,转变为集信息传播、社会交往、文化生产与商业活动于一体的社会技术基础设施。算法技术架构、数据驱动逻辑与技术治理体系的协同作用,共同塑造了内容生产、分发、消费与互动的全链条生态。技术基础与多元主体互相影响、互相依存,共同构成了传播原生态的核心层,并呈现独特的演化逻辑。一方面,平台的技术变革为多元主体的信息释放提供了基础,催生了多样化的传播主体。通过“新站平台”(一个被广泛认可的B站大数据分析平台)截取2025年5月标签为“科学科普”且粉丝量排名前100位的UP主名单,并对初始名单进行人工梳理和甄别后发现,当前短视频平台上科学传播主体类别丰富,囊括了国家专业机构、官方媒体和商业媒体、科研院所和高校、科学家与科技工作者、科技企业、科学爱好者、科学传播用户等为代表的七大类,改变了过去以官方渠道为主的单一状态(见表2)。[11]此外,技术的进步赋予了多元主体丰富的表达权利。具体来看,5G技术的普及与算法架构的进化带来了高速率、低延时的传输,让科学知识的呈现突破传统图文载体的限制,转向沉浸式、场景化的视觉表达。此外,技术降维的深层影响更在于重构知识生产者的准入机制,智能工具将专业视频剪辑简化为模板化操作,AI生成脚本、视频剪辑、虚拟主播等工具将内容创作工作量减少超过三分之二,素人创作者日均产出科学类视频量显著提升,为全民参与提供了技术支撑。[12]?

表2 短视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多元主体

另一方面,多元主体受限于技术约束,被动成为“传播霸权”的一部分。分析“星球研究所”(知名科普“自媒体”机构,全网粉丝超过2000万)可以发现,其最初定位是“聚焦自然地理类内容的微信公众号,以图文擅长”。[13]2019年,为了适应短视频技术变革的形式,星球研究所逐渐开启微信视频号布局的尝试。星球研究所合伙人在接受访谈时指出,虽然研究所对标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和BBC制作的纪录片时长和质量,但当前制作的热门视频仍以10分钟左右的短视频为主,以平衡内容质量和短视频平台“叙事机制”。可以看出,平台不仅作为技术容器存在,更通过算法、界面与协议的重组,重构了科学知识生产与传播的底层规则。这种重构释放了多元主体的创造性潜能,却制造了新的权力结构。星球研究所适应的正是短视频平台的“黄金7秒法则”[14],通过算法奖惩机制,倒逼创作者将复杂理论拆解为认知“爆点”,迫使科学知识呈现在时间压缩的管控下。这种“时间暴力”使原本线性的科学叙事被迫解构为“知识分子弹”,在用户注意力阈值的极限处完成认知穿透。

(二)传播内生态:内容生产与用户需求的对接与匹配

传播内生态是原生态的外部延展,是整个传播生态的中间层。在这一层次,在技术和主体的互构基础上,主要讨论的是内容与用户的匹配,其核心在于构建科学内容生产与用户需求之间的精准对接关系。总的来看,技术变革带来了内容生产的变革,但需要深入思考内容生产的逻辑与用户的核心需求是否匹配。从科学传播的发展过程来看,其经历了从公众接受、公众理解到公众参与的演变,进而推动受众实现从知科学、会科学到用科学。星球研究所合伙人指出,从地理科普的视角来看,它需要极其优质的内容,这是用户最为关注的,是做传播的基础。深度的沉淀、日复一日的坚持、反复推翻与打破认知而后生产出的内容是所有用户都极为重视的。这些内容能够在满足用户信息需求的基础上,调动用户参与共创的兴趣。用户只有参与,才能发生改变,他们最终希望帮助大家重新解读与世界的关联,能够在生活中理解自然、理解星球、热爱星球。遗憾的是,真正能将内容做到极致的,在短视频行业里少之又少,多数账号更关注短期效益与流量。这与多重影响因素有关,特别是当下短视频竞争激烈,如果做不到头部账号,基本上在知识区很难有收益。由此可见,在内生态中,用户对科学信息的需求可以划分为三层:在基础层,主要满足知识获取效率,通过短视频平台能够快速而直接地了解到科学知识;在中间层,主要激活参与兴趣,通过转发、评论和其他互动来参与科学传播,进一步促进科学普及;在顶层,主要满足个人对科学传播内容的认知需求,以科学的精神、科学的方法来指导自身“用科学”。

星球研究所的实践证明,在短视频平台上,将内容价值发挥到极致是能够产生高热度的科学信息。但由于科学传播具有很强的实践性,且尚未发展成为一门专业学科,因此科普短视频创作者往往来源广泛,缺乏明确的准入限制,许多创作者科学素养参差不齐,这直接导致科学短视频的内容质量难以得到有效保障。当前,各平台仍有相当数量的UP主既非专职从事科普工作,也不具备与科学相关的学习或工作背景,未接受过系统严谨的科学训练,只是偶尔跨界“客串”“追赶热点”,致使大量话题被随意冠以“科学”之名。内容生产仍面临低质量信息供给过剩与高品质内容需求错配的结构性矛盾,大量内容陷入零和博弈的“内卷”竞争。在平台算法驱动下,用户的选择取决于数据产生的偏好,这种偏好会直接传递至供给端,进而影响内容生产与推送。传播权的转移也带来认知权威的碎片化,平台流量逻辑会导致硬核科普内容推荐权重远低于娱乐视频,这暴露出知识民主化进程中质量控制的平衡性难题。传统科普的单向灌输模式已经不适应当前内容生产的要求,而能够满足用户核心内容需求的“市集化”传播内生态才能促进内容与用户的精准对接。

(三)传播外生态:产业环境与政府监管的协同与制衡

传播外生态主要与科学传播活动面临的外部经济、社会和政治等因素相关,集中体现为产业环境与政府管制的双向作用,本质上是资本和政府力量在数字空间共同塑造的外部环境。从产业环境侧来看,传播外生态主要涉及内容分发平台及其相关的MCN机构、品牌方等。当前,短视频行业已形成“双寡头垄断+垂直平台补充”格局,抖音、快手两大内容分发平台占据超过70%的市场份额,其流量分配规则迫使科学内容生产者遵循特定的算法逻辑和商业逻辑。[15]资本力量的介入进一步加剧了这种异化,MCN机构将科研工作者包装为“网红科学家”,通过知识付费、直播打赏和品牌代言构建商业化闭环。“老师好我叫何同学”抖音账号单条广告报价达到近百万元的背后,似乎隐藏着商业合作过度的问题。[16]尽管抖音平台投入流量实施“2025抖音知识创作砥砺计划”等激励措施客观上扩大了科学传播覆盖面[17],但这是否能弥补市场机制结构性的缺陷仍值得深思。对此,星球研究所合伙人指出,短视频平台会不断与头部科学科普账号接触和联络,希望签约独家分发播放平台,限制账号在全网的投放。一般来说,签约独家平台意味着平台流量的倾斜和认证的关照(如B站平台会对独家签约账号在评选“百大科普账号”方面提供照顾),但这与我们做科学传播的平等、普惠目标是背离的。此外,品牌方或者说广告主是大部分科学科普类账号主体的收入来源,因此商业色彩浓厚也是许多账号当前的一个突出特点,这在某种程度上会影响科学传播的客观性和导向性。在受产业资本影响方面,星球研究所相对会好一些。星球研究所是国内和央媒、政府机构合作最多的科学传播新媒体机构之一,A轮投资来自人民网文化产业基金,很多合作是与国内大量的央企、国企开展的。从中不难发现,当用户滑动屏幕的指尖成为流量分配的隐形投票器时,科学内容的传播效能或许不再取决于知识本身的真理价值,而是异化为注意力经济的数字筹码,产业端负面效应凸显。

从政府监管侧来看,国家高度重视短视频行业发展和对科学传播工作的指导。自2023年起,中央网信办连续三年针对短视频行业开展专项行动,重点对内容导向不良、无底线博流量、恶意营销乱象等进行治理,扩大优质信息内容触达范围,督促平台强化内容审核制度,全面规范短视频功能运行,更好地满足人民群众精神文化的需求,推动形成短视频行业良性竞争环境,促进行业健康有序发展。[18]在科学传播方面,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新时代进一步加强科学技术普及工作的意见》,强调各类新兴媒体要强化责任意识,加强对科普作品等传播内容的科学性审核。[19]国务院印发的《全民科学素质行动规划纲要(2021—2035年)》提出,大力发展新媒体科学传播,加强媒体从业人员科学传播能力培训,促进媒体与科学共同体的沟通合作,增强科学传播的专业性和权威性,以强有力的手段扭转过度资本化的部分科学传播行为。[20]研究所合伙人也提到,政府主管部门会与星球研究所开展业务指导,涉及年度重点工作、重点任务等,也包括科学传播的底线、伦理等要求。可以看出,政府监管侧高度重视短视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活动,各主体的业务活动是在积极监管和政策引导下开展的,在具体的执行层面也有对应的业务部门开展工作指导,正面效应较为明显。

四、短视频平台科学传播生态的健康诊断与协同治理思考

生态系统健康研究是20世纪90年代出现的一个崭新研究领域,生态经济学家Costanza认为“生态系统健康”的定义可归纳如下:健康是生态内稳定现象,健康是多样性或复杂性,健康是稳定性或可恢复性,健康是有活力或增长的空间,健康是系统要素间的平衡。也就是说,健康生态系统有活力,包括初级生产力、养分循环等生态系统基本功能的正常维持;有组织性,包括长命物种和短命物种比率,外来物种和本地物种比率,互利程度,本地物种存在状况及生物多样性等;有韧性,即生态系统的“弹性”,可保持系统的内稳定性能力。生态系统越健康,其从干扰中的恢复能力也就越大。[21]借助生态学关于生态健康的观点,并结合前文对传播生态的研究,可以探索评估短视频平台上科学传播生态的健康度方法:传播原生态主要讨论技术对多元主体的影响,可以类比“组织性”这一指标,重点评估多样性;传播内生态主要讨论内容生产与用户需求的匹配情况,可以类比“活力”这一指标,重点评估功能性;传播外生态主要讨论产业环境和政府监管的协同,可以类比“韧性”这一指标,重点评估稳定性。[22]因此,技术基础对多元主体的影响,虽能带来主体数量和传播效率的提升,但某种程度上也损失了科学传播的客观性与公正性,会给科学传播生态的组织多样性带来负面影响;内容生产与用户需求之间的链接不匹配,对接不精准,特别是质量与流量存在结构性矛盾,会影响科学传播生态的功能活力;产业环境与政府介入下管理存在不确定的状态,政府监管与平台创新之间各有诉求,存在正负制衡的关系,会给科学传播生态的韧性带来一定挑战。

从生态健康的评估情况来看,在技术影响下,科学传播主体的多元化浪潮催生了认知权威的重构危机,传统科学传播中“中心化”的专家系统,受到“分布式”节点传播的制约。此时,算法推荐系统凭借数据捕获能力构建起新的认知霸权,使得科学传播效能有可能异化为流量筹码,科学精神的严肃性在“娱乐化”策略中受到影响,导致科学传播的生态系统出现失衡和不健康的状态。[23]以上生态失衡状态的本质是数字技术影响下知识生产关系的重组,是技术理性与人文价值的深层博弈。平台经济的流量逻辑与科学传播的公共属性之间,存在着结构性张力。短视频的商业变现机制将知识产品转化为可计量的数字资本,创作者在流量激励与知识坚守间艰难取舍,进退维谷。如果放任不去管理和引导,这种科学传播生态系统失衡可能会加剧,最终导致深度思考让位于即时快感,算法黑箱重构知识传播权力图谱的结果。

未来,要从传播生态的角度考量,综合、系统地谋划各方协同治理的思路。要突破单一维度,形成技术、内容、制度的闭环。其中,技术适配是基础,内容专业是核心,制度协同是保障,三者共同作用方能实现硬核科学内容的“破圈”与科学精神的扎根。从传播原生态来看,需要重点完善技术适配度。技术治理的突破口在于重构算法价值评估维度,将知识密度、信源权威性、社会效益纳入推荐模型,使科学内容的曝光量提升。可以尝试引入区块链技术,为知识溯源提供解决方案,即每个科学视频强制关联参考文献数字指纹,用户点击标签即可追溯至知网论文或专利数据库,这种透明化机制将使伪科学内容的存活周期大幅缩短。从传播内生态来看,需要注重内容专业度与用户需求的平衡。一方面,内容生产需尊重用户偏好,如通过生活化场景降低科学知识的理解门槛,吸引更广泛受众。另一方面,必须遏制低俗化、博眼球内容,通过“白名单”机制,进一步加强对科学内容创作者的专业资质认证。这既需要尊重短视频产业的市场规律,又必须坚守科学传播底线,在数据主权博弈中探索具有弹性的治理智慧。从传播外生态来看,需要提高产业环境和政策监管的协同度。制度创新需要超越传统监管范式,建立弹性治理框架。行业协会可制定科学短视频制作指南,建立跨平台的内容分级与版权保护机制。政府需完善顶层设计,将科学内容纳入网络视听节目管理规范,明确平台审核责任与处罚标准。平台应主动嵌入社会治理网络,与高校、科研机构共建“科学传播联盟”,推动知识生产从“封闭式”转向政府、产业、学界、公众多维互动模式。

今天,在短视频平台迅猛发展的背景下,科学传播生态正在经历从单向知识传递向认知革命范式变革的跃迁。这些技术演进或许也在提示我们,科学传播的终极目标不是信息的单向输送,而是培育具有科学思维能力的数字公民,凝聚各方推进科学传播事业的合力,进而保持新媒体环境下科学传播生态的稳定。总之,未来的竞争不仅是流量之争,更是生态价值的较量,唯有通过多方协作与创新,才能构建健康可持续的短视频科学传播新图景,为科技创新打下坚实的基础。

【本文为中国科协创新战略研究院“科学文化的新媒体传播研究”(编号:2022-hjs-10)成果】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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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引用格式参考:

李玮,刘爽健.逻辑、现状与进路:短视频平台上的科学传播生态研究[J].青年记者,2026(04):40-47.

责任编辑: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