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梦的感慨里,读懂不惑的东坡
人文 | 2026-04-14 11:36:33 原创
卢昱来源:大众新闻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39岁的苏轼,在密州超然台上,写下“诗酒趁年华”的词作。在密州的作品里,他一再絮叨自己的梦,对时间与生命终未能释然于怀。
让我们随苏轼在山东前后的人生轨迹,看他如何以“来往一虚舟,聊随物外游”的智慧,将自我投射在大化流衍之中,与命运中的风浪和平共处。

诗酒趁年华
“人生唯寒食、重九,慎不可虚掷。四时之变,无如此节者。”1078年重阳节前后,42岁的徐州知州苏轼,在写给好友的信中如是说。
清明节前,古有寒食节。《荆楚岁时记》说:“去冬节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这个节又称为“百五节”,或又称“冷节”。如今寒食早已不算什么正规节日了,可在宋代时还曾列为三大节之一,与冬至、元日并列。
为何苏东坡会这么珍惜寒食节?这是因为寒食节和重阳节在四季轮回中具有独特的时空节点意义——
寒食节在清明前一到两天,此时春已深,万物复苏,是生命轮回的转折点;而重阳节在农历九月初九,阳气式微,正是沉潜与收获时。这两个节日恰好位于春、秋之末,承载着天地间季节转换的趣味。
在徐州之前,自称“天涯倦客”的苏轼在密州任职。当时的密州治所在今山东诸城。如今的诸城是一个普通又充满生机的县城,可说起它的旧时风貌,可谓暗蕴不凡。从琅琊郡首府到宋密州的州城,苏轼的到来,为此地增添了文化滤镜。
公元1074年冬到1077年春,正值壮年、意气风发的苏轼到密州任太守。开局并不顺利,正如苏轼在《超然台记》中写的“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
问题多多,苏轼却有办法迎刃而解。他注重调研,行事果决,体恤民生,担忧世风,只用了一年左右时间,便把密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终于得闲的他,在秋冬之际将北城墙上原有的一座已经颓废的古台修葺好,请在济南为官的弟弟苏辙命名。苏辙取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意,取名超然台,并作《超然台赋》。
苏轼作《超然台记》详细补充,并贡献了后人玩味不已的名句:“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又是一年清明到。苏轼约请一批好友在超然台游玩,写下《望江南·超然台作》:“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通过被后世称为“密州四曲”的千古名作——《水调歌头》《望江南·超然台作》《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江城子·密州出猎》,我们看到如一面多棱镜的苏轼,他的作品中折射出不同的精神光彩,却又统一在一个完整的人格之中。这种多面性矛盾又丰富,分裂且和谐。
为文、为官的经历,促使苏轼对人生的感悟,渐渐从量变转向质变。40岁之前的他,无论是叙述日常生活还是抒发情怀的诗中,在传递对时间的感觉时,总有一股如梦一样的潜流,静水深行。
苏轼将人生视为梦幻,时间自然也像梦那样空洞。在密州前后,他对往事如梦的感觉骤然在诗词中多了起来——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送春》里说:“梦里青春可得追,欲将诗句绊余晖。”
《寄吕穆仲寺丞》:“回首西湖真一梦,灰心霜鬓更休论。”
《和子由送将官梁左藏仲通》:“觉来身世都是梦。”
《中秋见月和子由》:“明朝人事随日出,恍然一梦瑶台客。”
《次韵答顿起》其一:“殿庐直宿真如梦,犹记忧时策万言。”
《人日猎城南……》:“青春还一梦,余年真过鸟。”
《余去金山五年而复至……》:“旧事真成一梦过,高谈为洗五年忙。”
尽管苏轼已看透“人间何者非梦幻”,可他无法真正超越时间。他一再絮叨人生如梦这一命题,也可见他对时间与生命终未能释然于怀。
人生看得几清明
四十岁,是个有趣的年纪。不惑之年,每一步没有白走的。
苏东坡便是如此,40岁的他被从密州调到徐州。他写给继任者孔宗翰一首告别诗。“秋禾不满眼,宿麦种亦稀”,苏轼一路往南,看到密州大地上,本该五谷丰登的秋季,眼前却是庄稼稀疏、麦种匮乏的荒凉景象。“永愧此邦人,芒刺在肤肌”,这十个字如同一把利刃,剖开了苏轼的内心。这种愧疚不是作秀,而是源于他对百姓疾苦的深切共情。
到徐州上任之初,黄河泛滥至徐州城下,苏轼带领百姓努力抗洪,“劳苦纷纷”,甚至有“几已为鱼”的生命之虞。但他以出类拔萃的聪明才干、不预不立的执政理念,兢兢业业、勤政为民,取得了卓尔不群的政绩。第二年清明,苏轼继续写诗给孔宗翰。这首《东栏梨花》如是:“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苏轼写梨花,何尝不是写自己。他一生正道直行,坦荡如砥,却屡遭贬谪,身处政治漩涡。这株在东栏边静静开放的洁白梨花,正是他自身的写照。它不像“颠狂柳絮”那样随风逐流,也不像“轻薄桃花”那样追逐春光,而是在角落里坚守着自己的清白与孤高。
写此诗时,苏轼已历经母亲、妻子、父亲相继离世的打击,又因新旧党争而外放地方。人生的大起大落让他对世事有了更深的体悟,心境也从早年的锋芒毕露转向了淡然与超脱。梨花的“淡白”契合了他此时看淡名利、超然物外的心境。
诗句之末的“清明”,一语双关,既指清澈明朗的春光,也指清醒澄澈的人生境界。苏轼感叹人生短暂,能有多少次机会看清这世间的繁华与虚妄,又能有多少次机会保持内心的清明与通透呢?
这样的明快之下,对人生与梦的思索也深了一层。1078年秋,苏轼夜宿燕子楼,写下“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的诗句。苏东坡在梦里遇到曾在燕子楼盘桓的唐代尚书小妾关盼盼,人生如梦的本质并未改变。谁又能真正从人生大梦中觉醒?人们只是在旧欢新怨中轮回,无法超脱。
打击,总像电影里设置好的情节,接踵而至。在徐州待了不足两年,苏轼经历人生大挫折“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团练副使。这时,他从儒、道家,转向佛家。他在住所东坡开荒种地,从此自号“东坡居士”。
一蓑烟雨任平生
困居黄州,1082年寒食节来临之际,苏轼写下两首五言诗,并书写出著名的“天下第三行书”《黄州寒食帖》——
“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生活环境如此不堪;“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心情更是如同死灰。
若一直如此消沉下去,那便不是苏东坡了。
此时,苏东坡对人生的思索,已更上一层楼。1080年,他被贬去黄州后,曾为蜀僧宝月作《胜相院经藏记》。偈言:“我游多宝山,见山不见宝。岩谷及草木,虎豹诸龙蛇。虽知宝所在,欲取不可得。复有求宝者,自言已得宝。见宝不见山,亦未得宝故。譬如梦中人,未尝知是梦。既知是梦已,所梦即变灭。见我不见梦,因以我为觉。不知真觉者,觉梦两无有。”
苏东坡彻底悟透了。人在梦中自然不知是梦,而既已觉,则梦已幻灭,又何必斤斤于觉梦呢?当他了悟这一点时,就倏然超越了人生如梦的命题,达到一个大自在的境地,诗中不再有对时间的感觉。他在《胜相院经藏记》中发愿要“尽未来世,永断诸业,客尘妄想,及诸理障。一切世间,无取无舍,无憎无爱,无可无不可”,这似乎是他后半生的人生宣言。
由此观照,45岁那年清明,在山东曾主张“诗酒趁年华”的苏东坡,一边在《黄州寒食帖》中感慨生活艰难,一边写下《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谁怕?”这两个字最令人击节。这声叩问,系于“如梦”的虚无与“慎不可虚掷”的执着之间,所达成的微妙平衡。四个月后,苏轼举起酒杯,奠祭的不仅是雄姿英发的周瑜,还有亘古永存的江月。
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学研究所副研究员王一楠认为,此时的苏轼,处于了无所待的境界,他从万物同一的角度看待人生,认为得道者应取消分别之见,与物相通、乘物以游心、最终游于物外,如此使有涯之生向无限的宇宙生命敞开。他那“来往一虚舟,聊随物外游”的书写,试图在心灵中解构变化,与命运中的风浪和平共处,将与虚舟合而为一的自我投射在大化流衍之中、停留在洞箫一曲的片刻永恒中。
而这一切,与密州层层叠叠的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愿我们能和苏东坡一样,在春和景明的日子里,抵达不惑。
(大众新闻记者 卢昱 实习生 金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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