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请到我的杏花树下坐一坐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4-14 12:02:34

文|高绪丽

“来,到我的杏花树下坐一坐!”这是这个春天我听到的最动人的话。

杏花树下,她头顶的头发全白,白得犹如古旧妆奁上的白钿,是那种年深月久失了光泽的素白。她盘腿垂手端坐在春天的杏花树下,有风轻轻摇落树上的花瓣,吹散落在她面颊上的碎发。

她突然出声招呼我这个闯进谷里的访客,她的声音循着花间窸窣的草叶声,很快同眼前的满目繁花汇聚到一起,流向比天空更远的远方。

那是春光明媚的日子,我已经在里口山杏花谷里兜兜转转大半日。刚进谷,我像一只蝴蝶在花丛里翩翩起舞。

杏花谷里种满杏树,城里的杏花还只是零星展开几片花瓣,这里已经漫山遍野胭脂带雪般的花影影影绰绰,吸引了太多外来游客流连忘返。整个村子坐落在昆嵛山山脉的山脚下,这里的居住民房有的仍保留着上世纪初的样貌,青砖黄泥垒砌的矮墙、几块不等的石头拼接成的台阶和仅容一人穿过的小胡同。

这里离烟威228国道很近,横穿国道不远就是蔚蓝的大海。可是,即便生活在这个县城的人,有很多也只是听闻大山的山脚下有个种满杏树的小山村,很少有人真的走进它。

近几年,短视频把这个质朴的山村推到了镜头面前,让排山倒海的杏花像一个大礼花“砰”一下绽放在所有人的眼前,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里口山杏花谷的存在,也给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乡人打开了通往外界的一扇大门。

这里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种有杏树。我在树下穿梭了太久,恰巧遇到开口邀我到她的杏花树下坐一坐的可爱老太太,我拖着疲惫的身躯欣然上前,席地坐到她的身旁。

在那棵开得正好、绚烂如霞的杏花树下,我一边打开背包找出面包,一边听她把昔日经历当成故事讲给我听。于是,那个下午,我有了大把悠然自得的时间。

老人的牙已经掉了大半,讲起话来可以听见有风灌进她的口腔,然后又在仅剩的几颗牙齿中间出来。即便如此,依旧不影响我听故事的心情。

在我看来,有问题的故事里面才有她真实的人生。“山里寒气重,当年有位郎中经过这里时,嘱村里人多种杏树,后来成了杏林……”她讲她的家人,讲她走出大山的儿子,讲她从十几岁走进这里,再也没能走出去。她讲她的孤独,当年两个人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无法一个人在寂静的山脚下独活。后来她真的成了一个人,却独自生活了20年。她讲她的独处,讲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口的杏树下,来到春天,看到有鸟儿落到杏花开得最早的那根枝条上,她会轻声跟自己说一句:真好啊!又能看到整个春天了。

此时,她一生所有的希冀与遭遇都像一个棋盘在她的面前清晰展现,她话语里面的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回望都是她与自己深情凝视的过程,而我恰巧参与了她的一段倾诉与聆听。

山里面越来越静了。白天来这里赏杏花的人同这里的蜜蜂一起忙忙碌碌,在花前驻足拍照留念,但他们终究都是这里的过客,带一身喧闹而来,临走也把嘈杂一同带出去。

随着午后的暖阳逐渐西移,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更加安静了。这是一个处处洋溢着希望的季节,不远处的山峦染上了春的绿痕,我的视线也仿佛长出翅膀,试图越过道道山峦,去寻找老家门前的那棵杏树。

曾经我在镇上的中学住宿,每到周末回家,有时爸妈去外面干活回来得晚,我便在门口的杏树下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等他们回来。那时候我还没有读到《小王子》,没有读到小王子那有着缱绻柔情的玫瑰,但我已经知道我家门前的那棵杏树跟别人家的杏树不同,有它做伴,我就不会害怕、不会孤单。

后来,家门口重新铺水泥,父亲重新种上杏树苗,随着杏树苗越来越粗壮,我也长大离开家很久了。但每年春天,我都会赶在杏花凋谢前回去一趟。我会在杏花树下安安静静地坐着,任凭阳光温柔地洒到我的脸上,我看到有花瓣落到我的肩膀,我却不想打扰它。

如果那一天,你也正好路过,也请你到我的杏花树下坐一坐。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