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体育故事三等奖:一根马扎,半座城的蹴鞠情

大众新闻    2026-04-19 02:51:33

初见老周编蹴鞠,是在临淄西关街的老槐树下。二百年的树,枝桠盘得老厚,荫蔽了半条街。秋阳穿过叶隙,碎金似的落在青石板上,滚到他脚边——他就坐在门头房前的竹马扎上,凳面磨得油亮,一道浅痕斜斜嵌着,是父亲当年踢球失脚,蹴鞠撞在马扎上磕出来的。

手里团着的白藤条,是前几日从黄河滩采的,浸了三天石灰水,又撒了半勺腌菜的粗盐,攥在手里韧得能绕指打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藤条在掌心盘绕,一圈压着一圈,缠出球面的“二十八宿纹”,每道纹路都精准对合着胎芯的芦苇节,像给流走的时光,打了个密实的结。

“这叫‘盘筑’,老祖宗传了两千年的手艺。”见我蹲在旁边看得出神,他头也不抬,声音混着藤条摩擦的沙沙声,还有槐树叶被风扫过的轻响。“《史记》里写着呢,临淄人‘无不蹋鞠’——说的就是这玩意儿。”他摊开左掌,一块深褐色老茧高高凸起,形状竟像只缩微的蹴鞠。“胎芯得用当年淄河湾的芦苇,杆粗芯实,晒到半干揉成团,裹上粗麻布,再缠藤。藤要选黄河向阳坡的白藤,泡时加盐,球才圆、才韧,踢着不硌脚,凑近了闻,还有股子芦苇香。”

我凑过去端详。那蹴鞠比足球小一圈,刚好卧在他掌心,藤条间的细缝漏下光斑,在他藏青布衫的膝头轻轻跳。他忽然停了手,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个铁皮盒子,盒面“临淄农机厂”的红漆掉得只剩印子,边角锈得发暗。开盒的瞬间,一股混着旧木、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散出来——里头静卧着一只褪色的蹴鞠,藤条干得发脆,边线松了几缕,可球面依旧圆得规整,像还等着被人踢起。

“我爹1958年编的。”他指尖轻轻碰了碰老蹴鞠,动作轻得像摸自家孩子的头,“那年他二十五,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带着这只球去济南,拿了全省民间体育展演的‘最佳传统技艺奖’。奖状现在还贴在堂屋墙上,纸都黄透了,字倒没糊。”

“那时候西关街有支‘同乐蹴鞠队’,尽是街坊:杂货铺的王大爷,修鞋的李叔,还有学堂教国文的赵先生。”他嘴角翘了翘,眼里漾开点光,仿佛望见几十年前的夕阳——街口空地上,两个竹筐当球门,一群半大的小伙子围着蹴鞠跑,汗珠子砸在地上,汽水的甜香混着汗味,飘得满街都是。“踢的是‘筑球’,就两个人站着传,只用脚内侧、脚外侧,谁漏了球,就罚去街东头供销社买两毛钱的橘色汽水,玻璃瓶,冰得牙都酸,喝一口,甜到心里头。”

“后来呢?”

他手一顿,指尖在藤条上摩挲了两下,小心把铁皮盒子盖好,塞回抽屉最里面,像在封存一段不愿碰碎的光阴。“后来啊,队里的人就散了——有人去东北当工人,有人南下做买卖,街口的空地也盖起了居民楼。我爹七十二岁那年,躺在病床上,呼吸都弱了,还颤巍巍地摸出枕下的工具:磨得发亮的竹刀,缠藤条用的木轴,还有泡藤条的瓦盆,一股脑塞进我手里,抓着我的手说:‘别让这东西断了根,咱临淄的蹴鞠,不能在咱这辈没了。’”

话音渐低,他喉结悄悄滚了滚,重新拿起藤条,手上的力道却比刚才重了几分,藤条缠得更紧了。

这几年,临淄搞蹴鞠文化复兴,老周的门头房旁,挂起了“临淄蹴鞠非遗体验馆”的红底黑字牌子,和老槐树凑在一起,倒像是打一开始就该在这儿。他成了馆里的“周师傅”,不用吆喝,每周三下午,总有一群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来学艺。孩子们的手小,藤条在手里不听话,缠两圈就松,有的急得直跺脚。老周从不催,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握着孩子的小手,一圈圈教:“藤要贴紧胎芯,像给蹴鞠穿衣裳,不能露着里面的芦苇芯——做人也一样,根基得扎稳了,一飘,就站不住了。”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编到一半撂下藤条,噘着嘴抱怨:“周爷爷,编这个太累了,不如买个足球踢,又圆又好看!”

老周没说话,从兜里掏出只刚编好的小蹴鞠,递到她手里:“你摸摸,这藤是黄河边的,芦苇是淄河湾的,这球里,有咱临淄的土,有咱山东的风,踢着它,就像踢着咱老家的日子,不一样的。”小姑娘接过蹴鞠,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忽然拿起藤条,安安静静地缠了起来。

上个月,馆里来了位特殊的访客——是老周当年“同乐蹴鞠队”的队友,张叔。他在青岛待了二十年,开了个小饭馆,退休当天就收拾行李回了临淄。刚下火车,拎着个布包,直奔西关街。一进门就喊:“老周!还认得我不?当年总罚你买汽水的张老三啊!”

两个头发都白了的老人,坐在门口的马扎上,一边编蹴鞠,一边扯着当年的事:谁踢坏了老周爹编的三只蹴鞠,老周爹心疼得骂了半宿;谁为了踢球,耽误了相亲,姑娘家等不及,嫁了邻村的人;谁当年罚买的汽水,总偷偷多喝一口,被大伙发现了,又多罚了一瓶;谁的球鞋磨破了底,用粗布缝了又缝,还接着穿……

聊到兴头,张叔忽然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点:“老周,咱再组个队吧!就叫上当年的老伙计,输赢无所谓,就像当年那样,在广场上传传球,让孩子们瞧瞧,咱临淄的蹴鞠,没断!”

老周没说话,指间的藤条缠得更紧了,削藤条的竹刀,动作也慢了半分,可眼底的光,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那天黄昏,老周递给张叔一只新编的蹴鞠,两个人走到体验馆旁的小广场上,对着踢了起来。老周的脚有点跛——那是二十五岁那年踢球崴的,落下了根,可踢蹴鞠时,脚步却稳得很,脚背轻轻一碰,蹴鞠就像活了似的,稳稳传到张叔跟前。张叔的头发全白了,额头上的皱纹深得能夹进指尖,可接球时的眼神,却亮得像个少年,接得又准又稳。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藤球在暮色里来回流转,球面的纹路映着霞光,像一道流动的虹,把过往和今朝,紧紧连在了一起。

如今的西关街口,又有了蹴鞠的影子。每日傍晚,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围着一只藤编蹴鞠,轻传慢递。偶有人漏了球,就笑着嚷“该罚汽水啊”,引得旁边的孩子们跟着起哄,笑声飘得老远,老槐树的叶子,也跟着轻轻晃。老周攥着蹴鞠站在中央,不怎么踢,就看着大伙传,脸上的笑纹里,盛着比秋阳更暖的东西。

有一次路过,正好听见他在给孩子们讲蹴鞠的“礼”:“起脚前,要对着对方作个揖,说声‘请了’;踢球时,不能用手碰,不能故意撞人;胜不骄,败不馁——这蹴鞠里,藏着咱山东人的仁义礼智信,得记住了。”孩子们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老周的话音沉静,却像一颗颗种籽,轻轻落进了他们的心田。

前几日我去馆里,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新蹴鞠,比平时的略大些,球面的“二十八宿纹”整整齐齐。“拿着,这只胎芯用的是今年淄河湾的新芦苇,晒得透,藤条泡了五天,踢着趁手。”

我接过蹴鞠,掌心能清晰感受到藤纹的起伏,还有他手心残留的温热——那是几十年光阴磨出来的,是他爹传给他的,是老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带着咱山东人的热乎气。斜阳照在蹴鞠上,藤条间的光斑闪烁着,像星子,像老周眼里的微光,像张叔归来时的笑影,像孩子们编球时专注的模样,像老人们传球队从容的身影。

我忽然明了:蹴鞠何尝只是一只球。它是老周掌心那道深深的茧,是张叔归乡时匆匆的步履,是孩子指间慢慢缠绕的明天,是西关街巷里回荡的笑语,是《史记》里墨色的痕迹,是唐宋市井间喧嚷的热闹。它是临淄的根,是山东的魂。

它不必喧嚣,无需璀璨。只要还有人记得黄河边的白藤,还有人愿意坐在马扎上,听那些关于蹴鞠的故事,还有人在暮色中,轻轻传送这只藤球,它就永远活着——像黄河滩头的白藤,岁岁枯荣,韧而不绝;像咱山东人的性子,外柔内刚,代代相传;像槐树下那只竹马扎,任流光过隙,依旧稳稳地立着,等故人归,迎新人来,看蹴鞠滚过青石板,辘辘地,滚进岁月深处,碾出一串属于这方水土的、悠悠不绝的长歌。

责任编辑:李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