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保安到导演——他以纪录片《父亲的日子》聚焦了五个葬礼

      《父亲的日子》是一部有关死亡纪录片，以五场葬礼串联起了一个山东农村老人的一年。

        曾经做过十年保安的导演程德平，以父亲埋葬别人开始，以别人埋葬父亲结束。通过五场葬礼，展开一幅关于当代乡土中国的真实画卷，缓缓投射出乡土中国在时代变迁中的缩影。

        4月12日晚上7点，《父亲的日子》第十四场在济南市阡陌书店上映。此前，影片已经在青岛、潍坊等地放映，仅仅在青岛就放映了八场。每一场放映之后，导演程德平都会与观众面对面探讨，观众们总是踊跃发言。

       程德平生于山东莒县，初中辍学，之后做过十年保安。2007-2015年，他在北京电影学院做了八年保安，其间读了夜大摄影专业。2015-2025在电影剧组工作，拍摄过多部纪录片。2019年起，他的镜头陆续聚焦了他出生的那个村子的葬礼。

向死而生的从容

        莫言说过，你生在那里，其实你的一半就死在那里。

        又有哪一方土地都不在见证生死。

       风从鲁南平原上吹过来，吹过正在消失的礼仪，吹过即将被遗忘的名字。在那些被唢呐声撕裂又缝合的黄昏里，在纸灰像碎雪一样飘散的旷野上，总有一群人用脊背撑起一种古老的秩序。

       程德平在纪录片中，将镜头对准自己的父亲。

       作为“重客”，父亲亲手抬棺，送别童年的伙伴与敬重的长辈，完成对故土生命的最后致敬。

       作为“知客”，他在葬礼的人来人往间迎来送往，也在家族的隐秘纷争中斡旋调停。

        这不止是一位农民父亲的个体记录，更是对当代农村生存与精神状况的持续凝视。

        影片的主体关乎死亡，包含了当地的丧葬人文，却也折射了人性的脆弱与无奈。

        父亲在影片不同的葬礼里扮演了不同的角色，有时候是旁观者，有时候是话事人，有时候又是帮忙召集人手的人，最后，他又成为被送别的“故人”，镜头里只剩自己的一块田地还在生长，还在继续延续生命。

       “虽然他（逝者）不能说了，但我能听见他现在在说啥”

      “自在了”

      “怎么（埋他）心里那么难受”

     “他好人一生平安”

     “有本事别死”

     “还能有不死的”

      “人古一生谁无死，一滴何曾到九泉”

        影片里老人对话的方式，他们的生活环境与习惯，每个人面对葬礼的反应，包括修坟挖坑时老人们的调侃与释然，没有一个哭丧，蹲在坑边，带着一种不在乎甚至是蔑视从容的视角对待死亡，好似在看着那坑里的别人亦或就是他们。

        有老人甚至也会面对镜头说，不要迷信，没有用的，浪费钱。我离开后不要搞这个。他们在这其中，亲历了一切，看明白了所有，从而变得对死亡从容起来。修坟的人们一铁锹一铁锹的铲着土，休息的间隙，他们谈笑着细数着这个家族走了几个，还差几个，话语间的平常就像数地里的庄稼收了几茬、还欠几茬。他们不懂什么“向死而生”的哲学概念，但他们知道死亡是必经之路，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多厉害的人也会埋于这一抔黄土，他们把死了说成老了，就好比自然界中瓜熟蒂落，麦子熟了要收割，他们一辈子都在和土地打交道，这是他们默认的大自然的秩序。他们调侃的不是死者，他们是在“消解”死亡。一句“谁还不是早死晚死”，就把死亡从神坛上被拽了下来。

       褶皱里的暗纹

       影片从审视死亡的侧面，也呈示出关于家族体系架构下才会流露出的独特价值。

       影片以一种颇具黑色幽默的语调，把这个小乡村中表里的人情往来、利益纠葛完整地呈现出来。

        片子中的三场葬礼，导演都用长镜头拍摄了葬礼后子女们算账的场面，是三种不同的情形，而且情绪是逐渐抬高的。包含了争吵，背叛，矛盾的爆发。

        第一场葬礼结束后的算账是体面的、谦让的。

        第二场葬礼结束后的算账是冷漠的、回避的，利益相关者都在用言语回避最核心的问题，一直在翻旧账，每个人都很委屈，逐渐从言语上的回避上升到行为上的回避。

        第三场葬礼，家中母亲的去世如同一条导火索，顷刻间点燃了早已蓄势待发的家族矛盾。小屋里，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因种种缘故激烈争吵，任凭程导的父亲和其他老少爷们如何劝说，也终究没能拦住家族的崩裂与亲人的分道扬镳。

        第三个葬礼后的清算可以用“冲突”和“尖锐”来形容了。

        “我在结束后和程导说，这里面关于吵架的部分太好了，千万不要拿掉啊。也是在我看来非常具有意义的东西，那就是一个大家族在老人去世后所进行的积久的矛盾爆发，这是一种特殊的架构崩塌”一位观众这样说，原来我们曾经拥有一种家族架构，一种生活结构，原来一个大家族里的每个人都是润滑剂，丢失一个就会裂缝，若是老人离去便是顶梁柱塌陷，那么便会分崩离析。

        影片中，那个重复着“我不要一分钱，我不要这个人情”的媳妇，诉说着几十年前她坐月子时老人对她的不公；老人生病，子女们谁出了多少钱，谁来看了几趟，进而追溯到谁买楼老人给了多少钱……以上种种都揭示了一个真相：在乡土社会的底层逻辑里，钱从来不只是钱。钱是人情的量化，是尊严的货币，是公平的秤砣。

        “那些脸不过是普罗大众里最普遍的一张，布满了皱纹与风霜，却又透露出朴实与善良，那些争吵不过是我们最耳熟能详的东西，却又流露出每个人的算计。将自己放置于高地，指责别人的自私。”

        影片最迷人的地方，不止于真实，更在于镜头语言中那份难能可贵的克制。

        恰恰都是亲人的缘故，面对程德平镜头的人们都近乎无感，没有回避与不适，一个个形象因此被素描。尤其在快餐式影像泛滥的今天，这般沉静的诉说，更显得弥足珍贵。

        “而我喜欢这部影片，更多的还是因为里面的真实，几乎没有一点点修饰，没有一点点配乐的烘托，没有那些高级的蒙太奇手法，却拍出了最感人的一面。”同时这也让我们得以瞥见人性的幽微处，扫描出人心里那些不能明说、却真实存在的褶皱与暗纹。 

        这部影片不单是导演对父亲的思念，更是一次对中国乡村中国深入肌理的观察与审视。随着乡村人丁日渐凋落，留守老人不断增多，曾经牢固的宗族观念正在逐步瓦解。丧葬礼仪——作为宗族秩序的重要一环，也在日新月异的现代生活里被不断冲刷。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身后留下阵阵隐痛。

                           济南阡陌书店，纪录片放映后程德平与观众交流。

                           青岛，纪录片放映时场景。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蓝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