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洞天,小说细节中的广阔世界
博览 | 2026-04-23 01:52:47 原创
梁雯 来源:大众新闻
你有多久没有好好读一本书了?在信息爆炸的年代,人们每天被短视频等网络消息轮番轰炸,拿出几个小时单看书而不刷手机,已是很大的考验,更遑论看书时逐字逐句细读,对书里的一小段描述甚至一个词深挖,为了这一个词读文学理论研究专著、读作者传记书信。面对这种文本细读,有人可能发问:真的有必要吗?但有人这样做了,并且把自己细读小说文本的经验心得写成了书。

《小说榫卯》是张秋子2025年出版的著作,讲述了她细读小说文本的经验。作为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的教师,张秋子把枯燥的外国文学史进行拆解,用一个个生动具体的作家和著作串联起来,获得了课堂内外学生的欢迎,被称为万千学生的“赛博文学导师”。从博士阶段研究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开始,她就与外国文学结缘,并逐渐在日后的教学工作中找到兴趣所在——文本细读。她曾说,比起“教外国文学的”或“专业读者”,更想做“向绝大多数人打开文本的人”。
细节的纵深感
“我觉得细节是有纵深的。一个细节,不是平面的,在字面之下,我们还可以继续挖掘更多的东西。无论你是带入自己的感知,还是从中串联起作家的生平经历,细节都远远超出字面的含义。”在谈到细节最核心的特征时,张秋子说。
什么样的细节是有纵深的?在《小说榫卯》中,张秋子在讲述环境细节时,曾提到关于门的细节描写。在卡夫卡的经典著作《变形记》中,主角格里高尔的房间有三扇门,床头的门通向父母的卧室,侧门与妹妹的卧室相通,第三扇门则通向客厅。这里的门隐喻着人的生活隐私不断被刺破。而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中,门则从来没有大开过,总是只开一条缝,这扇虚掩的门将主角充满恐慌、警备的精神世界展现无遗。同样的一扇门,在不同作家笔下,生出了不同的含义。
对细节的解读,常常伴随着个性化的感性理解。张秋子在书中提到加缪《局外人》中有这样一段描述:“妈妈在的时候,这套房子大小合适;现在,我一个人住就显得太空荡了。我不得不把饭厅里的桌子搬到卧室里来。我只用我这一间,几张已经有点塌陷的麦秸椅子、一个镜面已经旧得发黄的柜子、一个梳妆台,还有一张铜床,我就生活在这个空间里,其他的空间我都不管了。”
张秋子认为,加缪对情感的描述常压着写,主人公不会直接表达思念之情,因而从表面看显得冷酷无情。而这段描述中塌陷的麦秸椅子、镜面发黄的柜子等都是沾染着妈妈气息的旧物,主人公凝视旧物就是在睹物思人,这种幽微的情感贯穿小说全篇。由旧物而起,张秋子联想到《红楼梦》中宝玉挨打后送黛玉用旧的手帕;雷马克《西线无战事》里战士回乡因摸到“磨旧的”门把手而流泪。古今中外,人们对旧物的感情似乎都要更浓烈一些。

解读细节虽带有个人对生活的体悟,但绝不是脑洞一开,随意进行的解读。一个让大多数人有共鸣、能认同的解读,首先需要正确理解原文词义。“我们课上讲到格拉斯的小说时,里面出现了一种叫‘拟古典主义’的建筑风格,有同学以为这是对古典主义的东施效颦,她带着主观的倾向性去理解这个建筑风格了,但其实建筑风格本身是中性的,所以我们需要知道一个概念的历史与背景再做解读,不能望文生义。”
细节解读的背后,暗藏着对一个时代的理解。“我们对所有细节的解释,要参照作家自己的风格,包括他所置身的时代的一些更大的语境。”张秋子认为,对细节的解读并不代表还原作者原意。所谓的作者原意其实非常模糊。很多作家甚至在创作完成后仍没想好核心是什么;也有一些作家写着写着改变了思路,因而不存在一个恒定的、唯一的、终极的原意。因此,读者可以用更自由的方式解读细节。
这样自由的文本解读并不为所有人所接受。“我经常被人批评,说我在曲解作者或者说我过度解读。我觉得所有这种批评背后都预设有一个正确的解读,或者所谓的不过度解读。我特别想反问,什么是不过度解读?可能大家期待听到唯一的答案,习惯于一种用东风压倒西风的答案。”张秋子认为,在对文学的阐释中,只要是言之有理的解释都是对文本的丰富。
细节照见生活
很多人读小说,总觉得只要知道“讲什么”就行了,不一定要知道作者是“怎么讲”的。作为作者“怎么讲”的一部分,细节被很多读者忽略了。但正是这看似多余的细节,展现出作家的个性和文学的魅力。
“我觉得所有故事本质上都是一样的。西方结构主义通过研究民间故事,最常见的就是公主与王子相爱,然后公主被恶龙夺走,王子打败恶龙救回公主。无论情节怎么变,过程如何复杂,最终大概也就有三十几种故事。从根本上来说,我们对故事情节或人物命运走向的说法说不出多少新意来。那从哪里能展现新意,表现作家的个性?恰恰就是细节。”张秋子说,她看卡尔维诺的小说,发现他特别关注蚂蚁,甚至有一篇小说名字就叫《阿根廷蚂蚁》。这个带有作家个人特色的细节激发了张秋子的探索欲望,读过卡尔维诺的传记后她发现,卡尔维诺的父母当时相当于农学家和科学家,从小带他进行科学考察,他的生活环境中总有大量蚂蚁出没,这并不是一个愉快的回忆。“我们看蚂蚁这个细节就能看到卡尔维诺的特性和他的历史。”
正如《小说榫卯》这个名字一般,小说中的细节就像榫卯,拼接在一起才完整。小说要表达的宏大主题,是通过无数小的细节夯实起来的。“我们研究细节,就类似于把一个很完整的高塔上的每块砖,都尽可能地拿出来端详,这样再从整体拉远了看这个塔,就更能从一个整体去感知,而不是远远看时只觉得漂亮、宏伟。通过细节,我们对整体的感知和把握也更扎实。”张秋子说。
在解释细节时,读者看到作家的个性,也能看到自己的生活。张秋子在书中讲述了一个动人的细节。在《茫茫黑夜漫游》中,塞利纳写到食不果腹的士兵在村庄趁火打劫,除了生活必需品,一个士兵还抢了“新娘戴的花冠”。这看似多余的细节却至关重要。“它凝结了一个在战场上丧失了未来的人对明天的渴望,他还想活下去,甚至,他还想爱、还想结婚,娶到一个新娘。小小的花冠是生存的多余,却也是生命的必需。这个看似多余的细节,也在更高层面上呼应着小说的潜在主题:战争对个人的全面剥夺。”
解读细节,归根到底还是为了照见生活。在张秋子看来,对生活的感悟是解读细节的法门。她希望所有对文本的解释,会在未来某一天返回生活。张秋子的一个学生曾向她讲述自己对加缪《局外人》开篇的新感悟。这篇名作开头写道:“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一般分析认为,这种看似冷漠的行为实则是主角作为个体,与社会规则所要求的当众“表演悲痛”产生的摩擦和分歧。但这个学生在家人去世后,经历了一天之内请假、盖章、坐车回家等一系列事情,根本没时间感到难过。由自身经历出发,这个学生觉得也许《局外人》的主人公并不是在对抗社会,而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有很多事要做,来不及悲痛。“这种解读可能不完全吻合加缪想表达的主题,但我觉得阅读文学,解读细节,不是为了证明作者就是这么想的,而是为了帮助我们理解我们自己的生活。”张秋子说。
阅读是快乐的
阅读对张秋子来说,是件快乐的事。小时她就爱读书,“那时候读书就是什么书都读,甚至洗发水瓶子上的字也会认真看,什么都不挑。”对文学的喜爱让张秋子在大学时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中文系。读书时,她自觉对外国小说的理解并不深,“只是按照一套学术规范生产合格的论文”。直到工作后,她才与外国小说有了更深的连接,并且更加专注于对细节的解读。

从个人来说,阅读得来的感悟成为张秋子世界观、人生观的底色。她最喜欢的作家有伍尔夫、卡夫卡以及契诃夫。从伍尔夫那里,她看到了女性对生活的掌控,感受到了女性的力量。从卡夫卡笔下,她获得了在生活中说不的勇气。从契诃夫身上,她产生了一种对平庸生活的警惕。“他们给我提供了非常基础的一些世界观,我们应该如何生活,其实小说家在这方面的处理并不比哲学家弱,只不过是用一种故事性和隐喻性的方式去呈现。”
张秋子阅读的热情在教学中进一步加强。从2017年开始,张秋子在教外国文学史时,开始使用细读文本的方式,这激起了很多学生阅读的兴趣,课堂上一半以上的学生都会参与讨论,下课后还有学生排队问问题,这些都让张秋子感到她做的事被肯定了。“我看到他们的书或者打印出来的文稿上,写得密密麻麻,不亚于我,每个人的纸上都写满了。你会从学生身上感受到这件事有特别正向的反馈。”张秋子觉得,这种大家聚在一起读书,投入地、认真地讨论,情感、思考汇聚在一起形成思考的共同体,是一种难得的体验。这种体验在学生毕业工作后可能很难复制。
虽然自己在阅读中感受到了乐趣,但张秋子觉得阅读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同的。有的人即便阅读不多也能在生活中获得很多感悟,阅读并不是理解生活的唯一途径。有的人一读到拗口的外国人名就看不下去,那就不要硬读,世界上的书有千千万万,只要能从目前所阅读的书中感到乐趣,并能对生活进行一些反思,就是很好的状态。“我比较警惕用启蒙或者高级来形容阅读,这些离我太远了。我觉得大家读书时不一定非得看大部头的书或者是经典的著作,只要看了书,能对自己的生活有一点影响,就是非常好的事了。”
在张秋子眼中,阅读的原动力来自于快乐,而不是坚持。“如果一个人需要坚持读书,这就意味着他已经不想读书了。如果我们在阅读过程里获得了趣味,这就是一个自发而不需要坚持的事。”也正因体会到了阅读的趣味,张秋子认为,不论时代如何发展,AI是否会改变人们阅读习惯,读书尤其是读文学的人不会变少。“我自己班上近十年来,真正用心读书的差不多就是这一拨人,不会变多也不会变少,他们的粘性要比前AI时代更大,因为现在娱乐、消遣的方式更多了,可是他们还是选择读书,所以我并不担心没人读书。每次看到读书的年轻人,我都觉得特别受鼓舞。”
(大众新闻记者 梁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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