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财经|垃圾真的不够烧了?垃圾焚烧企业年报透露了哪些信息
果然财经 | 2026-04-15 15:36:23 原创
尹睿 来源: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每天拎下楼扔掉的那袋垃圾,最终去了哪里?在多数城市,它的终点是一座高耸的垃圾焚烧发电厂。过去二十年间,中国从“垃圾围城”的困境中突围,建起了全球规模最大的垃圾焚烧体系。到2024年10月,全国垃圾焚烧厂数量已达1010家,处理能力占全球总处理能力的60%左右,远超美国、日本、欧盟的总和。
垃圾焚烧发电公司外景。图源:新华社
但最近,一个听起来有些荒诞的问题开始困扰行业:垃圾不够烧了。有些地方的焚烧厂开始“吃不饱”,甚至出现了“抢垃圾”的现象。这究竟是普遍危机还是局部阵痛?对普通居民来说,家门口的垃圾焚烧厂还好吗?垃圾处理费会不会涨价?
正值A股年报季,记者梳理了多家垃圾焚烧上市企业的2025年财报,尝试从中找到答案。
有的地方烧不完
有的地方没的烧
如果你住在深圳,你家的垃圾焚烧厂不仅“吃得饱”,还有点“撑”。根据地方政府公开信息,2024年深圳市5座垃圾焚烧厂设计处理能力总共为18025吨/日,而实际处理能力高达18722.7吨/日,整体产能利用率约103%,其中3座已处于超负荷运行状态。但如果你住在粤西的阳江市,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阳江市阳春海螺协同焚烧生活垃圾项目,2024年产能利用率仅54.2%。
这就是当前垃圾焚烧行业最真实的面貌。根据住房城乡建设部《2024年城乡建设统计年鉴》公开数据,全国城市与县城1129座垃圾焚烧厂年焚烧量达2.68亿吨,总体产能利用率约为63.22%,低于国家标准建议的70%下限。但这个平均数掩盖了巨大的地区差异。新疆、四川、宁夏、青海2024年垃圾焚烧产能利用率超过80%,而海南、江西、广东、河北、浙江、天津则低于60%。
这种分化,在上市公司的年报中也得到了体现。西南区域龙头三峰环境2025年报显示,公司全资、控股及委托运营的45个项目,报告期内垃圾总处理量1588.58万吨,同比增长5.32%。中国首家A+H股上市的垃圾焚烧发电企业绿色动力,2025年全年累计处理生活垃圾1472.96万吨,同比增长2.41%。而作为国内固废行业起步最早的专业环保企业之一的上海环境,2025年运营生活垃圾焚烧项目30个,入厂垃圾1428.59万吨,归母净利润6.03亿元,同比增长6.07%。也就是说,头部企业的优质项目并没有“饿肚子”。
但并非所有企业都如此幸运。永兴股份2025年年报显示,由于广州市内同类处理设施恢复生产,全市餐厨垃圾设计处理产能存在一定富余,公司生物质处理项目的产能利用率有所下降。一些位于垃圾产生量不足地区的中小型焚烧厂,则面临着更为严峻的“吃不饱”压力。据陕西渭南市生态环境局公告,光大环保能源(富平有限公司)的焚烧厂设计处理能力为21.9万吨/年,但2024年实际处理量仅5.373万吨,产能利用率只有24%。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垃圾不够烧”的现象?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产能过剩。过去,在政策鼓励和BOT模式的推动下,大量资本涌入垃圾焚烧领域,各地争相上马新项目。从2005年的67座焚烧厂,到2024年的1010座,处理能力增长了数十倍。
然而,垃圾产生量的增速远远跟不上焚烧能力的扩张,据专家介绍,截至2025年底,我国已经建成的生活垃圾焚烧发电能力达到每天110万吨,每年可焚烧3.6亿吨生活垃圾,但目前我国每年产生的垃圾总量为3.2亿吨,供需之间出现了明显的错配。
中国科学院研究员张海军在接受采访时指出,垃圾焚烧设施的建设受制于人口基数和经济发展水平,规划产能时对上述因素预估过于乐观,就可能出现产能冗余。另一方面,建设主体分散加剧了“摊薄效应”。E20研究院执行院长薛涛分析称,市县各级政府都有权上马焚烧项目,如果缺乏区域统筹,就容易导致同一区域内项目过多,有限的垃圾量被多个厂瓜分。
下沉到县城
还是去海外拓展
记者了解到,一家垃圾焚烧厂的收入主要有三块:地方政府支付的垃圾处理费,各地标准大概在50元/吨~150元/吨之间,售电收入和国家电价补贴,这三项都和处理量直接挂钩,垃圾处理量越少,企业收益越低,亏损风险就越大。
运输车在负压车间内卸载生活垃圾。图源:新华社
城市里的垃圾不够烧,部分企业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两个方向:县城下沉与海外拓展。不过,这两种选择,都面临着不小的挑战。
2022年底以来,国家多次发文推动“垃圾焚烧下县”。多家企业也在响应这一号召。例如,三峰环境专门研发了适合县城的小型焚烧设备,并中标了重庆酉阳一个日处理200吨的项目,比城市里动辄上千吨的项目小得多;瀚蓝环境的财报则显示,其已为全国77个县区提供固废服务;光大环境研发的200吨/日小型炉成套设备也应用在河北广宗垃圾发电项目,目前已进入安装调试阶段。
但县城市场并不好做。一方面,焚烧炉规模越小,单位运营成本越高,而县级财政支付能力有限,处理费往往低于大城市,导致项目盈利困难。另一方面,部分偏远村镇的垃圾收运体系不健全,运输成本甚至超过处理成本,垃圾“收不上来”进一步加剧了“吃不饱”。因此,虽然政策鼓励下沉,但企业实际推进时仍相当谨慎。
海外市场则显得更为“诱人”一点。印尼规划了33座垃圾焚烧厂,成为国内企业争相抢夺的“香饽饽”。2026年以来,伟明环保拿下了巴厘岛和茂物两个项目,旺能环境中标了印尼勿加泗垃圾焚烧发电项目,绿色动力也入选了印尼的供应商名单。
据不完全统计,2025年,中国企业在海外的垃圾焚烧项目超过100座,规模超过5万吨/日,主要集中在东南亚、南亚和中亚。对于中国企业而言,这不仅是输出设备,更是输出过去二十年积累的运营经验和管理能力。
挖旧垃圾、搞并购
行业正在洗牌
除了向外拓展,还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地下,那些早年填埋的“陈年垃圾”。
作为广东省垃圾焚烧发电领域的龙头企业之一的永兴股份,2025年年报数据显示,去年公司顺利实施了广州市兴丰应急填埋场存量垃圾开挖处置等项目,累计掺烧的存量垃圾约160万吨。
公司高管在路演活动中还透露,除了正在推进的广州市兴丰应急填埋场项目外,公司目前还在广东雷州、山西忻州的项目开展存量垃圾处理业务。
这看起来是个“一举两得”的办法:既解决了焚烧厂“吃不饱”的问题,又释放了宝贵的城市土地。但薛涛提醒,垃圾埋了五年以上,热值已经大幅下降,烧起来价值很低,但挖出来的成本却很高。
另一个趋势则是并购整合。2025年,瀚蓝环境花了119.5亿港元私有化粤丰环保,一跃成为行业前三;中科环保以3.5亿元收购了广西两个项目;伟明环保此前也已完成对国源环保和盛运环保的收购。
但薛涛认为行业不会出现大规模的并购潮。原因很直白:国内八成以上的垃圾焚烧项目是国企持有的。在国企的考核体系里,管理者很少愿意把稳定赚钱的资产卖掉。
不过,有一个老问题始终悬在行业头上,那就是应收账款。三峰环境2025年末的应收账款高达23.83亿元。地方财政吃紧,垃圾处理费被拖欠,是很多企业面临的现实困境。如果这一问题持续发酵,最终可能影响到垃圾焚烧厂的稳定运营,进而波及到城市垃圾处理的正常秩序。
从“烧垃圾”到“卖热、卖技术、卖金属”
当垃圾焚烧厂的炉子开始“吃不饱”,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企业的营收和利润受到冲击。面对这种局面,企业不能再单纯指望“多烧垃圾多赚钱”,必须主动寻找新的增长点。从多家企业的年报来看,它们正在从单一的“烧垃圾发电”,向供热供汽、技术输出、资源回收等多元化方向转型。
供热供汽是最直接也最见效的一条路。垃圾焚烧产生的高温热能,除了发电,还可以直接供给附近的工厂或居民供暖。这种“热电联产”的模式,比单纯发电的效益更高。例如,绿色动力2025年的供汽量同比增长了98.81%,几乎翻了一番,累计已有13个运营项目对外供热供汽,13个项目实现污泥协同处置,并将蚌埠公司提纯后的沼气接入第三方燃气系统;三峰环境则在报告期内新签订蒸汽销售合同6项,预计新增蒸汽供应量约22万吨/年,公司还成功中标以供热为主、发电为辅的酉阳垃圾焚烧供热项目。
对于普通居民来说,这意味着你所在城市的工厂可能正在用垃圾烧出来的蒸汽进行生产,而供暖季的暖气也可能部分来自这些“变废为热”的能源。
技术输出也在同步进行。中科环保开发了一套智能燃烧控制系统,采用“机理+数据”双驱动模式,实现焚烧过程“无人驾驶”。将人工干预从每小时1.5次降至每天1次,大幅降低劳动强度,公司外部装备业务新签合同额达3.3亿元,创历史新高,进一步实现了技术能力的商业化变现。
资源循环利用则是另一条更彻底的转型路径。高能环境已跳出传统环保企业框架,2025年资源循环利用业务收入增至118.99亿元,营收占比达80.77%,其已能从固废及危废资源中提取金、银、铂、钯、钌、铑、铱、铋、锑等14种金属元素。2025年,高能环境贡献精铋产量4021.41吨。多项数据报告显示,高能环境在铋资源循环利用市场的占有率位居全国第一。
这些变化说明,垃圾焚烧厂不再是简单的“烧垃圾的地方”,而正在变成“城市能源站”和“城市矿山”。垃圾焚烧产业也已经走过了“跑马圈地”的野蛮生长期,进入了一个分化加剧、优胜劣汰的新阶段。那些技术好、布局合理、能多元化经营的企业,依然活得不错。而那些只靠烧垃圾赚钱、又正好建在垃圾量不足的地方的项目,日子会越来越难过。
对你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这背后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垃圾分类依然重要。把厨余垃圾分出来,不仅能让焚烧炉烧得更高效,还能让有机垃圾变成肥料或沼气。而把可回收物分出来,就能进入高能环境那样的资源回收链条,变成新的工业原料。垃圾,从来不是真正的“废物”,只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
而这场“垃圾不够烧”的讨论,或许也在预示着,中国的垃圾处理,正在从“有没有地方扔”的时代,走向“怎样扔得更有价值”的时代。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尹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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