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历史的褶皱里，打捞匡亚明的精神底色

匡亚明同志是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教育家、社会活动家，也是大众日报事业的开拓者和奠基人，研究大众日报报史，匡亚明无疑是最重要的人物。

请回答2008

2008年7月，我突然接到一个采访任务，受访者是匡亚明夫人丁莹如教授。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我在日照见到了正在休假的丁教授，我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您跟匡老相差20多岁，是怎么相识相知的？

那时我对匡亚明的了解十分有限，知道他是大众日报首任总编辑，曾任吉林大学和南京大学校长，其他一无所知。采访回来，我写成一篇通讯《首任总编辑匡亚明一生情系大众日报：山东我故乡，魂兮归齐鲁》，发表在9月5日的大众日报上，标题是编辑张鸣雁拟的。那是我第一次比较深入地走近匡老，我并不知道，他倡导的大学语文课，对我这个改革开放后的中文系大学生曾有直接的影响。

这次采访只是一个开始。

2012年，我在大众日报理论部当编辑，集团指派我参与创办大众日报社史陈列馆。这对我来说是一份全新的工作，经过三年的努力，写大纲、找展品、上工地……同时每周还出一期理论版，直到2015年社史陈列馆开馆。这期间，我从零开始，对70年的报史进行系统了解，同时加以梳理与研究，匡亚明当然是其中最重要的人物，2016年是他诞辰110周年，我曾试图写一写他的新闻思想，但几度试手后无奈放弃——积累还是太少了。

日复一日的沉潜和积累没有停止。从2016年开始，我离开理论部，专职从事社史陈列馆的工作，专职使我更专注于对大众日报历史相关资料进行更系统的收集、整理和研究。这些成果在2018年以《一张报纸的抗战——大众日报社史撷英》为题结集出版。其中很多文章必然涉及匡亚明，我后来写过几篇关于匡亚明的文章，但都只是某个侧面、某个片段。就像一个拼图，我手里有了越来越多的碎片，还是看不到全貌。

2018年12月31日，习近平总书记就大众日报创刊80周年作出重要批示，这给了大众报人极大的鼓舞。总书记在批示中充分肯定了大众日报80年来不懈践行办报宗旨的坚守，这是大众报人的光荣。在反复学习重要批示的过程中，我愈发认识到“党的立场，群众的报纸”中蕴涵的思想是多么可贵。作为研究报史的人，我对自己提出了两个问题：为什么总书记会为一张地方党报作出重要批示？为什么以匡亚明为代表的早期党报人能在1938年提出这样的宗旨？ 2020年，我花四个月完成了32万字的《我以我血著华章——〈大众日报〉在沂蒙》。这次写作，让我把匡亚明领导大众日报的过程系统梳理了一遍。尤其是深入探讨了“党的立场，群众的报纸”办报宗旨是如何提出以及如何提炼这个关键。

这一探索主要是由匡亚明完成的。抗日根据地初建，中国革命力量从城市转到了农村，中国共产党成为革命根据地的执政党，党报便成为执政党的机关报，其性质、任务、工作原则与工作方法等，都不同于过去。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党报向哪里转？怎么转？“党的立场，群众的报纸”就是根本指针，它的巨大价值就在这里。这个指针如果发生偏差，其后果是不可想象的。这个根本指针，在大众日报87年的连续出版中，由一代代大众报人在实践中不断深化与丰富。

因此，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党的立场，群众的报纸”丰富了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丰富了中国共产党党报理论，在党的办报思想上是一个理论创新。

从人物研究的角度看，萦绕在匡亚明身上还有许多“为什么”悬而未决：长期在江苏、上海等地做地下工作的匡亚明为什么到了山东？后来又为什么去了延安？已经进入中央机关工作，又为什么回到山东？

2021年12月，参加百集微纪录片《光耀齐鲁》首发式时，有人提出：“何不写写匡亚明？那是一个多么值得写的人物。”

经过两年左右的写作，《匡亚明与山东》终于成型。 

匡亚明（左）与报社记者在一起

匡亚明为什么能

匡亚明20岁时入党，整个人生都献给了党的伟大事业，这本书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匡亚明为什么能？为什么一个没有多少办报经验的人，能在1938年的沂蒙山村，提出“党的立场，群众的报纸”这样具有穿透力的办报宗旨？为什么这个宗旨能在80多年后依然被总书记着重强调？为什么匡亚明能从一个师范生成长为一个有思想深度的革命家、教育家？

答案藏在他人生的每一个节点里。我试图通过回答那些“为什么”，来呈现一个真实的匡亚明。比如，他为什么错过了黄埔一期？因为赴粤途中被陈炯明部拦截，原路遣返。这次“错过”让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如果他进了黄埔，可能就不是后来的匡亚明了。比如，他为什么能在上海大学迅速入党？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经通过恽代英的通信和演讲，完成了政治上的“选边”。再比如，他为什么能在狱中完成学业？因为他从不虚度时光，把监狱当成了自我学习的“大学”。

这些“为什么”的答案，拼凑起来，就是一个人的精神底色。

在写作中，我着重研究了匡亚明那些看似“负面”的经历。比如他被红队枪击，比如他未能通过云阳政审，比如他的党籍长期悬而未决。这些经历没有击垮他，反而淬炼了他。邓中夏对他的影响，正是在邓本人遭受诬陷、生活困顿的情况下发生的。匡亚明从邓中夏身上学到的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如何在委屈中保持忠诚。匡亚明后来回忆，邓中夏“真正做到了以革命利益为第一生命，以个人利益服从革命利益”“这种无产阶级的高贵品质和坚强的党性，是极其可贵的。”

我在《人民日报》读到过这样一句话：“中国共产党带领亿万人民冲破思想之桎梏、涤荡历史之积秽，赢得了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建立了人民当家作主的新中国。‘为有牺牲多壮志’，红色政权来之不易，新中国来之不易！”毫无疑问，这是由千千万万个匡亚明完成的。匡亚明的深刻思想就来自这个伟大的实践进程。匡亚明的人生生动揭示了一个基本的事实：中国共产党能够成功，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会聚了一大批像匡亚明一样信仰坚定、意志顽强、品格高洁、才华横溢的民族与时代精英！得人心者得天下，得人才者得天下！ 

匡亚明撰写的社论

从历史的褶皱打捞

匡亚明身上突出显示了三种精神：忠诚的信仰、持续一生的学习、无畏的开创精神。它们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从具体的历史褶皱里打捞出来的。

第一，坚定的信仰是匡亚明一生不变的精神底色。革命历程中，他多次被捕入狱，历经严刑拷打却坚贞不屈；遭遇误解与打击，却始终对党的忠诚不改、对革命的信念不移。在抗战烽火中，他创办大众日报，以笔为刃传递党的声音、凝聚大众力量，在枪林弹雨中坚守党报阵地，用行动践行“革命理想高于天”的铮铮誓言。第二，终身学习是匡亚明成就自我、赋能事业的核心密码，也是他跨越新闻、教育、学术多个领域，创造卓越成就的重要法宝。他在敌人监狱里熟练掌握英语、粗通俄语，能直接阅读英文版《列宁选集》；在战争间隙，他翻译大量列宁文章结集出版，以理论滋养实践；晚年退出工作岗位后，他初心不改、求知不辍，以76岁高龄深耕传统文化研究，著成《孔子评传》，78岁时慨然担任中国孔子基金会首任会长，为传承中华文脉鞠躬尽瘁。第三，勇于开拓、善于实干，能干事、干成事，是匡亚明一生的鲜明特质，更是他践行初心使命的生动体现。作为大众日报首任总编辑，他敢闯敢试、勇于创新，在一穷二白的条件下搭建起党与群众沟通的桥梁，为党报事业奠定坚实基础；在教育领域，他躬身实干、艰苦创业，执掌东北人民大学、南京大学，深耕教育改革、培育时代新人，推动高校发展迈上新台阶；晚年深耕学术领域，牵头编撰大型学术丛书，为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作出贡献。

在推进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应对新情况新课题新挑战的进程中，我们尤其需要强大的精神力量。以匡亚明为代表的老一辈革命家蕴含的精神力量，为我们解锁红色宝藏、汲取精神养分提供了重要支撑，也为建设新型主流媒体与现代化文化集团注入不竭动力。

这本书面世前，坊间尚无一本《匡亚明传》，本书可算开山第一镐。既是“第一镐”，就意味着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挖出来。比如匡亚明在中央工作的经历，比如他晚年的学术活动，限于资料和篇幅，都没能充分展开。我有心于匡亚明思想的研究，但对于他的新闻思想的阐述还流于表面。于我，这本书是退休前的收官；于匡亚明研究，才是刚刚的第一步。

（大众新闻记者 于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