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南山 | 发现“刘英莲”:一座石像背后的“妇女连”传奇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2026-04-16 12:20:48原创

发现“刘英莲”,是从寻找“刘娴英”开始的。

济南南部山区,泉水发源地,绿水青山的生态答卷,也是红色文化的聚集地。

近日,我考察南山红色景区,听到一个“刘娴英”的故事:20世纪70年代,为解决群众生活饮水和农作物灌溉问题,当地农民发扬愚公移山精神,投工一百多万个,动用砂石八十万立方米,建成了一条长达二十六华里的干渠和一座长100多米、架空40多米的“群英渡槽”。干渠蜿蜒曲折,绕过十三道岭,跨过深山老峪,穿过五百多米的山洞,“刘娴英”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条被今天的人们誉为“济南版的红旗渠”的地方。

为修渠,当时的历城县柳埠公社成立了“战山河专业队”,在每个村总共抽调了755人,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按管区设“柳埠连”“窝铺连”“突泉连”“李家塘连”“闫家连”,另设一个专管煮饭、缝衣、疗伤、记账的“妇女连”。17岁的刘娴英是“妇女连”最小的成员。

刘娴英加入,完全是因为初恋。男友是大她一岁的吕明秋。二人同村发小,共同爱好戏曲。明秋不但唱得好,还会用几块木板和一根木棍自制胡琴。学着专业演员的样,每天清晨在村头的山坡上,娴英跟着明秋的胡琴吊嗓子。1974年夏天,娴英凭着京剧《红灯记》铁梅的唱段“都有一颗洪亮的心”、明秋靠着《智取威虎山》杨子荣的“打虎上山”一块儿进了柳埠公社业余庄户剧团的门。那时青年人不像现在,两人虽都念着对方,但从未挑明恋爱关系。

团里有位从市区下放来的老演员,看出他俩是好苗子,就说:按戏曲行当,你俩一个工生,一个工旦,过去戏班有话,生不恋旦,班子要散;旦不恋生,班子准崩。在老者撮合下,二人确立了关系。

1975年,解决南部山区村民用水难题的大工程在柳埠开工了。起初,庄户剧团是到工地上慰问演出的,演了几场后,二人被工地上“白天红旗招展,夜晚灯火绕山,阳光下扛料石,月色里忙把砂土搬”热火朝天的气氛感染,便一起商量:演好戏就得扑下身子体验生活,于是明秋加入了工地爆破队,娴英则进了“妇女连”。

那个年代人们更讲奉献精神。当时,我国生产力比较低下,修筑这样的水利工程,全靠人力。开山放炮,石匠们要把炸开的石料按工程要求开切成一定的尺寸,然后几人一组,一块块抬到半山坡上,其艰巨程度实难想象。交通不便,民工们住在工地搭建的简陋窝棚中。工地大食堂,不管男女,每人每天半斤粮食和两毛钱的补助,但人们普遍知足,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男人不够,女人顶上,“妇女连”就这样站在了南山的胸口上。

她们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她们用柔弱的肩膀扛起钢钎,用粗糙的双手劈开岩石,一锤锤把干渴的期盼凿进坚硬的石梁。

刘娴英剪掉心爱的长辫子,脱下戏装换上粗布衣裳,把化妆镜丢在一旁、胭脂埋在黄土下,和男人们一样手拉肩扛。在一次抬石头的任务中,她的肩膀被压得血肉模糊,连长让她休息,她咬着牙说:“不把渠修成,我绝不下一线!”将棉袄垫在肩上继续干活。有段时间,肩膀上的血水结了痂又被磨破,但她始终没有喊过一声疼,姐妹们看她年龄小,又是唱戏的料,劝她回庄户剧团,她把棉袄垫在血肉上说:“山下的人在等水,庄稼在等水,老人小孩在等水。水不来,我不走!”

由于工地食堂饭不及时,她和明秋常常是夜间回家取煎饼,当夜往返六十余里,第二天照常上工。

不只是刘娴英,“妇女连”每位成员都是一株“铁玫瑰”。

闫家村妇女主任带领十多名女队员,和男人一样,腰里拴起绳子,两大绳下到悬崖半腰,打眼放炮。“柳埠红”的岩壁赭色如血,铁锤砸上去,火星四溅,像是要把沉睡亿万年的山神唤醒。

有一次,工地上急需八百立方高质量的砂石,需要到山下四里外的河里去挑。为保证砂石质量,女队员们发扬“燕子叼泥”“蚂蚁啃骨头”的精神,用手在河水里捞砂石。窝铺村妇女主任杨桂香带领女队员白天干了晚上干,挑砂跟着月亮跑。她们用十二个夜晚,担砂三十六立方米,创造了工地运砂纪录,保证了工地需要。

在工程最险峻的一个洞段,有一项让男人都腿软的工作——凌空除险。工人要腰系绳索,悬挂在百丈悬崖上,用长钩撬掉松动的岩石。

来自李家塘村的李巧云主动请缨加入除险队。第一次下崖时,她往下一看,深不见底的峡谷让她一阵眩晕。但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唱起了《谁说女子不如男》,硬是克服了恐惧。在悬崖上作业,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有一次,一块巨石从她头顶滚落,她机敏地荡开身体,岩石擦着她的衣角坠入深谷,惊得上面的工友直冒冷汗。她却笑着说:“阎王爷不收我哈!”

西山村四十多岁的张大嫂把自己家里仅存的一袋“西山小米”背到工地上,那是留给生病丈夫的口粮。她说:“修渠是千秋万代的大事,我老伴支持我。”她白天在工地做饭,晚上还要摸黑走很长的山路回家照顾丈夫,第二天天不亮又赶回工地。这样两头奔波的日子,她坚持了整整两年。

突泉村的杨敬兰,扛石头的重担,让她的腰落下了病根,患上了腰椎间盘突出。有一次,在敲钎子过程中,铁沫不幸扎进了她的眼球,情况十分危急。幸好救治及时,大夫将铁沫拔了出来,但她左眼至今已近乎失明。

除了前线作业的姐妹们,还有一群妇女在后方默默奉献。她们负责给工地上千人做饭、烧水、缝补衣服。在粮食极度匮乏的年代,她们想尽办法让民工们吃上热乎饭。她们变着花样做成“美食”,自己却常常饿着肚子。

“女石匠、女炮手、铁姑娘、红保管、好后勤”等先进人物的先进事迹层出不穷。不管是寒风刺骨的腊月,还是烈日当空的三伏,“妇女连”的成员们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夜以继日,加班加点,在钢钎撬动曙色的瞬间,将“永恒”锻造成一个动词。

我收集到当时流传在妇女连的歌谣:

“崖再高,高不过人的鞋扣。

石再硬,硬不过人的骨头。

渠不成,不回家,

水不来,不罢休!”

由于吕明秋和刘娴英在劳动之余,还承担着在工地为大家唱戏鼓劲的任务,指挥部为了便于他们工作,把两人调到一起劳动。

吕明秋打下的大石头,刘娴英锤头细心修整。打钢钎是又苦又累的活儿,一人扶钎,一人抡锤,明秋八磅大锤抡起来,岩石迸裂,火星经常溅进娴英头发里。

吕明秋抡一天胳膊酸痛,刘娴英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老茧,老茧又被磨破,周而复始,最后变成了一双铁手。

在那段艰苦的日子里,他们相互扶持、相互鼓励,日子虽苦,却也充满了甜蜜,看着干渠一天天延长、渡槽一天天增高,他们约定:开渠放水那天,他们要在“群英渡槽”上举办婚礼。

“群英渡槽”是西干渠的一项重要工程。渡槽长一百多米,高近四十米,飞跨两山之间,质量要求高,施工难度大。一天,在悬崖绝壁上开凿渠道,顶部险石欲坠,影响到施工安全,指挥部决定组织人排险。吕明秋第一个报名。他用大绳拦腰拴紧,带上炸药、雷管、导火线,顺绳溜下,冒着生命危险选准炮位,装好炸药,然后点燃导火索,迅速爬上悬崖。瞬时,随着炸药的轰鸣,险情排除了,而吕明秋却倒在了血泊中。

刘娴英被炸药的气浪翻到了山崖下,昏迷了二十多分钟,醒来后,她咬着牙攀到崖上,却不见了明秋,后来得知明秋被工友们送到医院。

命保住了,明秋却已是双眼失明。

这不仅是英雄主义,也是生活的本身。而最了不起的生活,往往就是这样——沉默地、固执地、以自己当杠杆,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1977年,黄巢水库东西干渠和渡槽建成了。它们像巨龙,蜿蜒在崇山峻岭中,把来自黄巢水库的水,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南山的一个个小山村,解决了近万名群众的生活用水问题,增加灌溉面积9000 余亩,为下游林果增产、农民增收奠定坚实基础。

水流进那天,“妇女连”的成员们站在渠边,看着清水滚滚而来,她们的手,那些握过钢钎、抬过巨石、缝过千层底的手轻轻捧起渠水,水从指缝漏下去,最后又返到眼里,变成了泪…….

这天,明秋和英娴如约举办婚礼,但不是在“群英渡槽”,而是在自己村里,听着远方庆功的锣鼓和鞭炮,办了一场又孤寂又热闹的婚礼。新娘很漂亮,新郎双眼失明,两臂拄着双拐。

这天,村民们献出“一家喜事,全村相帮”的淳朴乡情,为两人办了最风光最铺张最具柳埠特色的“媳妇宴”。宴席包含37道菜,分别是:四干果、四鲜果、四凉菜、四酱菜、四大件、四汤菜、四蒸菜、四炒菜和“最拿魂”的媳妇汤——这汤涵盖了酸、甜、苦、辣、咸五种味道。

遵循传统,上菜考究。那天,娴英的母亲盯着女儿喝下一碗“媳妇汤”。

婚礼上,人们对新郎新娘夸赞不绝。有人把刘娴英比作“现代孟姜女”。

“媳妇汤”的意思我清楚,“现代孟姜女”却让我一时蒙圈。

我查了当地史料,始建于春秋时期,完成于战国时期的齐长城,长达千余里,济南四周皆可看到齐长城遗址。刘娴英所在的山村,附近大片山脉统称“长城岭”,而且不远处还有“姜女庙”。《左传》里的杞梁妻的故事,本来是讲一位妇女在哀痛之际,仍能神志不乱,以礼处世。后经历代话本演义,最终成为“哭倒齐长城”的动人故事。这样一来,我理解“现代孟姜女”的称谓起码是表达了乡民们对贤良、坚韧的一种颂扬。

听完刘娴英的故事,我首先觉得“刘娴英”这个名字是刻在石壁上的,因为,她更像一句格言。

于是,我开始寻找刘娴英。找她,是为了能从她那里听到真实的回答:为修渠的奉献、为爱情的奉献,到底是为了什么?

获得真实回答,是为我一直以来强烈感受到的南山女人“贤良、坚韧”找到一种根性,这根性来自文化还是家庭,我很想搞清楚。

找得很困难。我采访了很多人,有的说:俺这里好些个叫刘娴英的,刘娴英俺弄不清是哪个;有的说:她男人走了十多年了,无儿无女,很可怜……有的说:前些年,柳埠大集上能看到她,身体不太好,这几年没再见到……也有人说:别找了,她根本就是一个传说。

济南技师学院派驻到柳埠西山村的第一书记李瑞兴,给了我很大帮助,他带我采访了当年妇女连的成员杨桂香——一位爽朗的老大姐。

杨桂香现在柳埠长城岭下,帮儿子忙活一家农家乐。

我请她帮忙找找刘娴英,她说:别找了,刘娴英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连。

我问,妇女连吗?她说是。我又问:当时工地上很险,你们不怕死吗?她说:当然怕。可俺们把怕藏在锤声里,一锤下去,怕就碎一点;再一锤,又碎一点。到后来,怕没了,剩下的全是不怕了。

她在工地上曾负伤,被救出来时,右腿粉碎性骨折。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可她说:“值了,还活着就行。”

她又问:你是文化人,你说那时候的人,咋有那么大的劲呢?

我想了想,没答上来——她声音不大,我却觉得重如南山。

如今,“济南版红旗渠”成了风景,“妇女连”却成了老人。

2026年谷雨这天,杨桂香、李瑞兴又陪我来到“群英渡槽”。

再次站在观景台上细看那条干渠,半个世纪过去了,她完好如初,像横在山腰上的一条玉色绶带。近年来,南部山区生态保护工作成绩斐然,在守护泉城“水塔”与“绿肺”的同时,成功探索出一条生态优先、绿色引领的高质量发展之路。层峦叠翠,鸟鸣山幽,突然,我呆住了,只见对面的山体上,离干渠百米的上方,竟然出现一块约二十米高的巨石,不用细看,这巨石简直就是一尊前胸健硕的女子石像,呈坐姿低头看着下方的干渠。清晰的发际线,眉毛、眼睛浑然天成,面容既安静又充满内在力量。

我说:这石像,可能就是刘娴英,要不怎么这么深情地俯瞰着干渠。

杨桂香说:太像了!像刘娴英,也像妇女连!

我赞同杨大姐的话,钎子在山石上炼过,才叫铁钎;她们在绝壁上炼过,才配得上叫“妇女连”。

“妇女连”。三个字里住着整座山脉的硬度与春天所有花朵的柔软。她们证明:所谓命运,不过是尚未被撬动的岩层;而美,从来都在重力最深处,开出了花。

离开西山村后,我常想,什么是“妇女连精神”?它不是女性能顶半边天的口号,不是艰苦年代的权宜之计,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是在绝境中仍然相信可能性的能力,是在最硬的石头里凿出最柔软的水的智慧。她们用锤子告诉世界:再坚硬的东西,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敲击;再绝望的困境,也拦不住非要活下去的决心。

“妇女连”是英雄连,应当留下这股子精神。顺着这思路,我给西山村的这尊石像取了名字:刘英莲。

“刘英莲”,从一个集体的叙事里升起,成为南部山区最亮的石像——有两束光芒今天仍在闪烁,一束坚韧,一束贤良。

这光芒照亮了所有不肯低头的年轻脸庞。

“刘英莲”石像位置:沿103省道南行,过柳埠后约6公里,右转至西山村“群英渡槽”景区。(通讯员 尹艺茂)

责任编辑:谢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