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一念50年,幽思寄英雄
大众新闻 2026-04-19 20:09:07原创

2025年5月26日,我正在山东省新中鲁中医院门诊上班。跟随我临床学习的沂源县中医院齐明星医生,介绍了他同事的母亲前来就诊。这位老年女性患者为胰腺癌术后,历经化疗、放疗,面色发黑,但双目有神,言谈条理清晰,脉象弦而不弱,仅舌质偏红、津液不足,舌面布有细碎裂纹。我为其开具一剂益气养阴、扶正固本的方药。
患者一家来自沂源县,姓氏为褚,褚姓并非常见姓氏。看完病、开好处方后,我便主动与一家人闲谈叙话。得知其原籍为沂源县中庄乡,即四十年前的中庄人民公社东孝村。确认姓氏为褚后,我心中猛然一震,记忆里,东孝村褚姓人家仅此一户。我随即打听褚希德老人的近况,患者老伴告诉我,褚希德是他的亲叔父,1990年于县荣军所安度晚年,享年七十九岁。
我于1970年前后结识褚希德,彼时我年约三十。根据记忆推算,老人约1924年出生,比家父小十一岁。父亲早年投身抗日战争,身为八路军战士,因此我对曾入朝参战、保家卫国的志愿军老兵褚希德,格外心生亲近。在我心中,他不止是一位普通病患,更是值得敬重的长者、前辈与革命功臣。
1968年,我六年制本科毕业,分配至沂源县梭背岭唐山人民公社卫生院,也就是如今的西里镇。
沂源是底蕴深厚的革命老区,烽火岁月淬炼出一代代革命先辈;一方水土钟灵毓秀,亦孕育出无数仁人志士。年少时,我素来喜爱阅读小说、散文。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求学期间我读过一本小书《山中猎手》,故事取材于齐鲁大地,读后印象极深。作者左太传,彼时供职于蒙阴相关部门,是远近闻名的民兵英雄、爆炸大王。书中事迹发生在沂源张庄、黄庄、鲁村及博山、莱芜交界一带。当年,无论公社驻地还是县城机关,提及左太传,人人皆满怀自豪。
唐山人民公社金星管区,旧称金星乡,下辖张家泉村,村里有一位家喻户晓的特等伤残军人——朱彦夫。我初到卫生院工作时,同事们谈及他,言语间满是钦佩与崇敬。抗美援朝战场上,他痛失双手、双脚与一只眼睛,却以钢铁意志直面人生,令人敬仰。我曾与同事在梭背岭公社大院偶遇他,彼时他不足四十岁,佩戴墨镜,端坐于简易轮椅之上。他是我心中当之无愧的英雄,一生都在与命运抗争。我远远凝望,不忍上前打扰。后来,我调离唐山公社卫生院,前往中庄卫生院工作,自此再未相见,但关于他的事迹与消息,时常听闻。定居济南后,也常在电视、报刊上看到他的报道。其自传体著作《极限人生》,字里行间迸发着不屈的力量,闪耀着生命的光芒。
1970年,原唐山人民公社区划调整,一分为二。原中庄管理区升格为中庄人民公社,中庄卫生所随之改建为中庄卫生院,我也随之调任至此。
不久我便知晓,东孝村的党支部书记,是一位双目失明、左臂截肢的革命伤残军人。东孝村距卫生院仅一华里左右。慢慢了解得知,这位身残志坚的村支书,正是褚希德。他原是志愿军炮兵,战时遭炮弹震击,双目永久失明,身负重伤,评定为特等伤残。每逢身体不适,他的妻子便会到卫生院上门求医。
我初次登门探望时,他尚不满五十岁,习惯微微仰头,面容温和,笑意常在。一来二去,日渐熟络。感念他的特殊经历与英雄过往,工作之余,无论身体有无病痛,我常会登门看望。但凡前往东孝村出诊,即便无事,也必去小坐片刻,闲话家常。岁月日久,他仅凭脚步声便能辨出来人。每每我推开院门,门栓轻响,脚步刚入院中,他便会笑着问道:“是李大夫来了吗?”
起初我倍感诧异,赞叹:“老褚,您耳力真好!”
他坦然笑道:“眼睛看不见,全靠耳朵留心。”言罢,爽朗大笑。
他有一件心爱之物,是省民政厅赠予的蓝色半导体收音机,巴掌大小、质地厚重,在当年十分珍贵。凭借这台收音机,他时时关注时事,通晓天下大势。虽双目失明,依旧履职尽责,隔段时日,便由村支部副书记搀扶,去往田间地头,亲手触摸禾苗,感知庄稼长势。双眼虽盲,却洞悉村情民意,村务大小,心如明镜。
2025年5月26日中午十二时许,门诊偶遇特等伤残军人褚希德的侄亲一家,偶然相逢,瞬间勾起我尘封近半个世纪的往事回忆,心绪难平,感慨万千。
岁月辗转,流年似水,昔日旧景历历在目。那些扎根沂源大地的革命老兵,历经战火洗礼,饱受身心创伤,却始终乐观豁达、坚守初心。褚希德、朱彦夫等老一辈英雄先辈,以血肉之躯守护家国安宁,以坚韧风骨对抗命运磨难。山河无恙,英雄留名。那段温暖纯粹的过往,那份发自心底的崇敬,将永远珍藏于心,久久怀念。
(李心机)
责任编辑:刘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