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荟|章丘,李清照的倩影与蒲松龄的柔情
博览 | 2026-04-16 17:44:10 原创
章丘明水古城的年代不长,它和乌镇、古北水镇、赤坎古镇是姊妹花,这几个地方恰好我都去过,赤坎有碉楼,乌镇有小桥流水,古北有司马台长城,而明水有泉。
为了“独享”泉水,我大清早起来,在墨泉、梅花泉边流连忘返。泉边有一尊清瘦的塑像,那是李清照。900多年前,也在这方泉水之间,少女李清照手拿一枝青梅,裙裾飞扬,追逐水里冒出的水泡。她看到陌生人来访,“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千年以后,无数人嘴里默诵、哼唱着《知否知否》,来追寻她的足迹。大街上古装少女走来走去,大街小巷挂着诗词佳句,我在归来书院看见一位六七岁的女孩,捧着一本书,稚气清亮地读着“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李清照已经为城池注入了魂魄,章丘人也视李清照为最大的骄傲。

我在小街小巷里行走,看到一条“狐仙街”,问景区的联络官王子恒,此地是否闹过狐仙?他说没有,街名来自《聊斋志异》的作者蒲松龄,蒲松龄是淄川人,他一生奔波在科考路上。清朝考场在省府济南,蒲松龄从淄川出发,中途在章丘歇脚,到济南考试,落榜回家,中间在章丘落寞,在明水泉边排遣,也有可能向李清照牢骚几句。头名中秀才之后,蒲松龄考举人用了50年,十几次往返,所以他在章丘落脚了二十余次。章丘成了他的“充电桩”。我停下脚步,大为惊诧,问他蒲松龄为章丘留下了什么?小王说,《聊斋》里至少有十几篇文章写了章丘人。
我回到酒店,开始查阅蒲松龄在章丘的行迹,这一看不要紧,先是捧腹大笑,继而拍案叫绝,章丘啊,蒲松龄的柔情您可曾留意?明水古城里除了狐仙街,好像还有座留仙桥(蒲松龄字留仙),传说中的蒲松龄书屋没找到,其他没了。满城游客,不知有几人,知道明水曾收留过一位失意伤心人。

我整理了一下,蒲松龄为章丘留下了一处碑文、十一首诗,在《聊斋》的十二篇小说里以章丘人为主角,或涉及章丘。
章丘博物馆里藏着一块碑,那是蒲松龄为章丘人写的碑文《创修五圣祠碑记》。章丘东南山里有个小村,自古没有祠堂庙宇,有一年收成好,村民集资建了个五圣祠,供奉神农尧舜禹汤,当时蒲松龄在离村庄二十里的地方当私塾先生,村民就带着小米核桃栗子大枣请他撰写碑文,蒲松龄慨然应允,“村中十数家,率朴诚,有古道。结庐人境,而无车马之喧,则鸡犬桑麻,何必异桃园村巷哉!凡村皆有神祠,以寄歌哭。村以小故独无,居人犹憾之。比岁少丰,共发愚忱,捐金庀材,创为五圣祠。”从碑文可见,这位傲视王侯的文学大师,对素不相识的深山村民一点都不怠慢。
读蒲松龄在章丘写的诗词,章丘为蒲松龄提供了遮风避雨之所,提供了明媚山水,而蒲松龄把章丘当成了自家人,当成倾诉对象。《明水阻雨》是蒲松龄第四次乡试落第,遇到大雨在明水期间所写,“急雨来时村舍黑,垂杨深处酒旗青。”可见心情不大好。他陪两位县太爷在明水游泉,写了《和张邑侯过明水之作》,“黄鸟时鸣杨柳院,清流长绕稻荷香。”可见心情不错。他和朋友游女郎山,写下“当年曾此葬双环,骚客凭临泪色斑。远翠飘摇青郭外,小坟杂沓乱云间。”这场景在《聊斋》比比皆是,章丘给蒲松龄带来了生活体验。

碑文、诗词之外,我以为蒲松龄《聊斋》里记载了章丘人,写下章丘人的故事,是蒲松龄对章丘的巨大贡献。
章丘人愿意把李清照当成文化符号,对她念念不忘,这完全可以理解,谁让李清照是千古第一才女,一代词宗,婉约派盟主,她在高处壁立千仞。而读《聊斋》时,我脑海里也浮现着三百年前一个落魄书生忙碌的身影,他在泉边写诗,在旅店收集奇闻怪事,在地头向老农打听狐仙鬼妖。我细读《聊斋》里的“章丘十二篇”,发现“章丘人形象不好”不仅不是事实,蒲松龄待章丘简直是厚爱有加。一位小说家对一个地方最深沉的馈赠,是把这个地方写进文学史。
整部《聊斋》,我最喜欢的不是《聂小倩》,也不是《罗刹海市》,而是最短的一篇《快刀》,这篇只有101个字的小说里写了最豪迈的章丘人:“明末,济属多盗。邑各置兵,捕得辄杀之。章丘盗尤多。有一兵佩刀甚利,杀辄导窾。一日,捕盗十余名,押赴市曹。内一盗识兵,逡巡告曰:‘闻君刀最快,斩首无二割。求杀我!’兵曰:‘诺。其谨依我,无离也。’盗从之刑处,出刀挥之,豁然头落。数步之外,犹圆转而大赞曰:‘好快刀!’”
在文学价值上,“章丘盗”是我最佩服的大盗之一,从容赴死已经是慷慨,死前还有闲暇寻找快刀,死后头颅还能开口赞叹,这是何等的豪迈洒脱。蒲松龄笔下的强盗一点也不面目可憎,而是一位不羁的豪侠。

蒲松龄用高明的文学之笔,为一个地方的人群画一幅长卷,建了一座文学长廊,长廊里有坐怀不乱的迂腐书生、悍妇、玩世不恭的和尚、好面子的暴发户、豪侠、敢打东家太太屁股的教书先生、诙谐的颠道人,有荒诞,有胆战心惊,有尴尬狼狈,这不就是一部章丘版的“人间喜剧”吗?章丘给了蒲松龄科考路上的歇脚,蒲松龄回赠了《聊斋》章丘十二篇。
当然,章丘的地方学者和文人雅客不会忘记,报章之间偶尔见到蒲松龄,普罗大众却是未必。也许李清照的诗词雅俗共赏,朗朗上口,蒲松龄的小说却偏于俚俗,荒诞不经。其实,蒲松龄下笔不留情,才有人说他“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写其他地方是鬼和妖,是贪与虐,唯独写章丘是各种有血有肉的人。蒲松龄对章丘,我认为是有一份厚爱的,他为章丘留下了自己的文化遗产。
如果有一天,明水古城的街头除了有李清照,也有《聊斋》人物,泉水边有清照诗词,剧场里上演《聊斋》故事,梅花泉边有清照塑像,也有一块石碑刻着《明水阻雨》,这座城池会更有趣。李清照和蒲松龄,是章丘地方文化的两面,这两位文学巨匠角色互补,并无高下之分,同时拥有他们是章丘的幸事。可能章丘人会有点不好意思,蒲松龄是淄川人,章丘人纪念他有点掠人之美,那没有什么,永远不要低估蒲松龄对章丘的情谊,文学这个事物,众人拾柴火焰才高。
写到最后,又想起归来书院那位读李清照的小女孩,如果有一个孩子,男孩子女孩子均可,在明水街头双手掐腰,气运丹田,大喝一声“好快的刀!”不也很有意思吗。
(潘采夫)
责任编辑:刘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