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周忠和:科普真的很有趣
人文 | 2026-04-17 07:00:00 原创
宫小昀 卢鹏 来源:大众新闻
山东省天宇自然博物馆,一场关于鸟类起源与生命演化的科普报告会,让周忠和再次体验到“明星”般的待遇:
来自临沂市平邑县各小学的200多名学生高举手臂,向这位中科院院士抛来“十万个为什么”,他被簇拥着,层层包围着,身旁伸过来高高低低的本子等他签字,应接不暇。
近四十年科普生涯,他早已深谙讲课之道:给小学生讲课,时间不宜过长,提问与讲解时长相当,效果才最好。
在许多人看来,院士高冷神秘,周忠和不是,他健谈、爽朗、谦和。作为理科生,他看过不少心理学、美学、哲学类书籍,这让他的科普工作有了更多人文底色。

“虚荣心”与“表现欲”的驱动
周忠和的人生“剧本”,平铺直叙,按部就班,几无波澜。儿时的经历实在普通,既没有触发对科学特殊热爱的大事件,也没有遇到过影响人生走向的引路人。唯一值得提的,是“自然流露的好奇心被维护且保留了下来”。
出生于江苏省江都市农村,家乡无山少石,生物多样性简单,儿时的他甚至算不上喜爱鸟类。但他对自然有着天生的觉察力:陪伴他长大的猫狗鸡鸭、房前屋后的飞鸟,与小伙伴一起钓田鸡、观察蚕茧、采集知了壳……他曾执着地储存雪水,想验证“雪水能助植物生长”的说法,虽然首次“科学”实验连年失败,却让他早早懂得:科学离不开尝试,更接纳失败。没有繁重的学业,与万物相伴,大自然成为他童年最生动的科学“启蒙老师”。
周忠和真正与古生物结缘,始于高中第一位班主任吴凤彩老师订阅的《化石》杂志。即便对古生物学没有任何概念,在课外读物稀缺的年代,杂志里跨越亿万年的远古生命故事,像一道微光吸引着他。高考填报志愿时,他在懵懂间选择了有机化学与古生物学,古生物学因分数略低成为“保底选项”,无意间开启了他一生的事业。
进入南京大学地质学系学习古生物与地层学时,周忠和的好奇心有了明确的寄托——那些沉睡亿万年的化石。他笑言,最初写科普文,源于“虚荣心”与“表现欲”。父亲常年订阅《新华日报》,从小学三年级起,读报成为他的阅读启蒙。那时的报纸上,长篇批判文章随处可见,周忠和常惊叹于作者的文字功底:“我写的作文不过豆腐块大小,他们怎么能写这么长?”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写诗撰文成为潮流,每个人都渴望表达自我,而古生物学领域的通俗科普几乎空白,抱着“写出来或许有人喜欢”的想法,周忠和开始动笔。
1989年,周忠和从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硕士毕业,读研期间,他便已开始撰写与专业相关的科普文章,第一篇作品就发表在《化石》杂志上。最初,他只是享受写作与传播知识带来的成就感,随着创作深入,科普早已超越最初的“自我表现”,成为他锻炼表达、促进学术交流的重要方式。
现在,周忠和很少写文章专门介绍某个知识点。他的科普内容变为给同行写书评、推荐,做视频访谈、直播,参加读书活动、科普讲座等。作为全国政协常委,他多次提交提案,呼吁并推动科普法修订。
“相较写文章、书籍等传统形式,现在的科普形式灵活、渠道多元,既受观众喜欢,也能适应快节奏的信息传播环境。”周忠和欣然接受这些新兴的科普方式,但对流量这件事并不敏感。除了兴趣点不在于此,也确实无暇顾及,“让愿意做的人去做就好”。
竺可桢先生在1935年提出,科学精神就是“只问是非,不计得失”,是一种超越功利主义的科学观。周忠和说,科学家作科普,一定是出于社会责任感,但也不必包装得太伟大。相反,他作科普,恰恰出于“功利心”。古生物学容易被人忽视,在他看来,有关生命、进化的内容虽然精深却不高深,公众和媒体感兴趣,科普自然成为双向奔赴的结果。“作科普可以反哺学科发展,学科发展进步,对全民科学素养的提高就有帮助。”周忠和的人生“剧本”,平铺直叙,按部就班,几无波澜。儿时的经历实在普通,既没有触发对科学特殊热爱的大事件,也没有遇到过影响人生走向的引路人。唯一值得提的,是“自然流露的好奇心被维护且保留了下来”。
出生于江苏省江都市农村,家乡无山少石,生物多样性简单,儿时的他甚至算不上喜爱鸟类。但他对自然有着天生的觉察力:陪伴他长大的猫狗鸡鸭、房前屋后的飞鸟,与小伙伴一起钓田鸡、观察蚕茧、采集知了壳……他曾执着地储存雪水,想验证“雪水能助植物生长”的说法,虽然首次“科学”实验连年失败,却让他早早懂得:科学离不开尝试,更接纳失败。没有繁重的学业,与万物相伴,大自然成为他童年最生动的科学“启蒙老师”。
周忠和真正与古生物结缘,始于高中第一位班主任吴凤彩老师订阅的《化石》杂志。即便对古生物学没有任何概念,在课外读物稀缺的年代,杂志里跨越亿万年的远古生命故事,像一道微光吸引着他。高考填报志愿时,他在懵懂间选择了有机化学与古生物学,古生物学因分数略低成为“保底选项”,无意间开启了他一生的事业。
进入南京大学地质学系学习古生物与地层学时,周忠和的好奇心有了明确的寄托——那些沉睡亿万年的化石。他笑言,最初写科普文,源于“虚荣心”与“表现欲”。父亲常年订阅《新华日报》,从小学三年级起,读报成为他的阅读启蒙。那时的报纸上,长篇批判文章随处可见,周忠和常惊叹于作者的文字功底:“我写的作文不过豆腐块大小,他们怎么能写这么长?”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写诗撰文成为潮流,每个人都渴望表达自我,而古生物学领域的通俗科普几乎空白,抱着“写出来或许有人喜欢”的想法,周忠和开始动笔。
1989年,周忠和从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硕士毕业,读研期间,他便已开始撰写与专业相关的科普文章,第一篇作品就发表在《化石》杂志上。最初,他只是享受写作与传播知识带来的成就感,随着创作深入,科普早已超越最初的“自我表现”,成为他锻炼表达、促进学术交流的重要方式。
现在,周忠和很少写文章专门介绍某个知识点。他的科普内容变为给同行写书评、推荐,做视频访谈、直播,参加读书活动、科普讲座等。作为全国政协常委,他多次提交提案,呼吁并推动科普法修订。
“相较写文章、书籍等传统形式,现在的科普形式灵活、渠道多元,既受观众喜欢,也能适应快节奏的信息传播环境。”周忠和欣然接受这些新兴的科普方式,但对流量这件事并不敏感。除了兴趣点不在于此,也确实无暇顾及,“让愿意做的人去做就好”。
竺可桢先生在1935年提出,科学精神就是“只问是非,不计得失”,是一种超越功利主义的科学观。周忠和说,科学家作科普,一定是出于社会责任感,但也不必包装得太伟大。相反,他作科普,恰恰出于“功利心”。“作科普可以反哺学科发展,学科发展进步,对全民科学素养的提高就有帮助。”在他看来,古生物学容易被人忽视,有关生命、进化的内容虽然精深却不高深,公众和媒体感兴趣,科普自然成为双向奔赴的结果。

小众学科,并不冷门
近四十年的研究生涯中,周忠和不是在办公室内研究化石标本,就是跑到野外挖掘化石,“别人看感觉很无聊”,他乐在其中。
提起古生物学,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挖化石”“玩恐龙”,直接贴上“冷门”标签。周忠和并不赞同,“古生物学是一门小众学科,但不能说它冷门。”
“人少不代表影响小”。在周忠和看来,古生物学所揭示的生命起源、物种演化、环境变迁等规律,帮助人们理解地球历史、生命奥秘,回答人类是谁、从哪来又到哪去的哲学问题,既满足了人们的好奇心,又在无形中拓展科学认知边界、传承科学文化。
对研究人员而言,“古生物学、地质学这类时空尺度宏大的学科,能够开阔视野,让人以更宏观、豁达、超脱的眼光看待自然世界,对社会和人生产生不一样的思考”。而在当下,古生物学在国家战略资源和重大科学问题中的独特价值,自不必说。
据周忠和观察,时不时冲上热搜的科研成果,各类科普读物的持续热销,古生物博物馆展区里的人头攒动,都是公众和媒体对古生物学感兴趣的表现,这为科普工作提供了土壤。
现代科学积累深厚,想成为专家必须长时间积累,在一个领域深耕才能做出名堂。不过,周忠和强调,古生物学研究就是坐“冷板凳”这种观点,需要纠偏。
“‘坐冷板凳’可以作为一种精神坚守,却不能简单从字面理解。科研工作与曝光度高的行业本就不同,更需要安静的环境、专注的心态,以及对外界诱惑保持理性。”周忠和说。
作古生物研究的科研人员如何认识这门学科,是周忠和始终关心的事。分子生物学、环境科学、空间探索、行星科学等,在近年发展迅速,它们的崛起,无疑会压缩传统学科的生存空间。“学科发展关键在交叉和拓展,新兴学科不断出现,老学科就要自己想办法往前走。”

作最有效的科普
周忠和的科普与科研工作始终交织在一起:科研为科普筑牢知识根基,科普让科研走出象牙塔,被更多人看见和理解。“我一辈子只专注了两件事:鸟类的早期演化,以及热河生物群的综合性研究。”
在2011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后,周忠和又在2025年获得未来科学大奖生命科学奖。他把成绩归因于“运气好”:赶上了恢复高考、改革开放、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红利,得以学英语、上大学、出国深造、发掘化石。而他的研究方向——热河生物群,恰好成为世界级生物化石宝库。
周忠和的科普之路“断断续续”,却从未停止:硕士刚毕业的几年,科研压力小,是创作高产期;1999年博士毕业,从美国回国后专心冲刺学术,近十年基本暂停;2011年当选院士后,才重新投入更多精力。
近四十年里,他的科普实践覆盖多个层面:主编《十万个为什么(古生物卷)》,担任教科版小学《科学》教材主编,从基础教育筑牢科学根基;每年开展二十余场线下讲座,十多年累计近两百场,足迹遍布高校、党校、博物馆,还远赴港澳台及日本作报告;他还多次提案推动科普法的修订,呼吁完善科普评价体系、保障科普工作者权益,为科普事业鼓与呼。
他坚信科普要追求效率与影响力最大化,“有限时间,要做最有价值的事”。因此他多次走进党校,向干部普及古生物学与科学精神,希望通过影响决策者,带来政策、经费等实际支持。“领导干部的决策影响力大,只要认可基础研究与科普的重要性,就能带动更大层面的改变,影响面远比给几百个孩子讲课大。”而为教师科普,则能实现“一传十、十传百”的效果,通过提升教师科学素养,惠及更多学生。他调侃自己是“功利主义者”,这种精准取舍,何尝不是一种清醒与智慧。
三十多年间,周忠和见证了中国科普事业的发展,也深知困境与短板。“当前科普最显性的困难,是专职科学教师资源短缺。”小学科学课虽已提前至一年级开设,但仍非主课、不纳入考试,师范院校缺少对口专业,大量科学教师非科班出身、缺乏系统培训。
周忠和深感全民科学素养提升任重道远,他接触过不少名人、专业科研人员,发现他们尚未具备较高的科学素养。“他们只是本领域专家,不代表拥有完整科学思维。”
如何鼓励更多科学家投身科普?在他看来,中国不缺科普受众与市场,打造科普人才队伍,关键在营造重视科普的社会氛围,需要政府、市场、个人三方协同。比如,真金白银投入、完善教育设施、提高科普从业者待遇、打通职称与发展路径等,让作科普“有意义、有奔头”,而不是可有可无。
他从自身经验出发,发现利用学术会议、调研间隙作科普,是一个好办法。周忠和反对千篇一律的科普内容,认为基层科普不必照搬大城市模式,应因地制宜探索。“山东有丰富的地质资源,孩子能接触化石、岩石,就是最好的科普素材;平原地区化石少,观察小鱼小虾、草木植被,同样能激发好奇心。”

传递科学精神
当下,传播手段日益丰富,AI浪潮席卷而来。当AI能快速生成科普内容、构建虚拟科普场景,甚至模拟科学家授课时,科研人员在科普领域的价值,是否会受到冲击?
周忠和坚持认为,AI只是工具,而非替代者,科普的核心永远是人,是科学精神的传递。
周忠和一直强调科学文化培育的重要性。他曾说,科学家不仅要有对科学的执着精神,还要富有人文精神。若科普教育仅关注科学的实用性,而忽视其与人文精神的结合。这样的科普教育,在他看来也不能算成功。
科普的核心不仅是知识灌输,更重要的是传递科学精神——尊重事实、理性质疑、尊重规律,以及宽容失败的文化氛围。这是周忠和反复提到的。这需由科研人员亲身参与。那些富有人文温度的表达、融合了自身经历的知识趣闻,都是AI科普无法复制的。
这些年,周忠和也在调整科普方式,融入进化生物学、地质学等自然与人文交叉的内容,通过讲述丁文江、赫胥黎、达尔文等科学家的人生故事,串联起知识点,既有广度,又更生动。
持续做好科普的“诀窍”,在于不断学习、不断贯通。每次讲座前,周忠和都会更新PPT,“加些新内容,变换点新花样”。他说,跨学科不能空谈,从物质到生命,从自然到人文,都要广泛涉猎、持续积累。知识面广了,内容自然与众不同。
或许有人会疑惑,同样是学者作科普,为什么有的人收获关注,有的人却没有收获预期的反响?周忠和的看法一如既往“松弛”:科普应因人而异、因时而变。科研繁忙时顾不上就不强求,空闲时、有表达冲动时再做。学术表达和科普表达毕竟是两回事,有的学者不擅长作公众表达,也没必要勉强。“一些院士哪怕跟学生见面、答疑、分享人生经历就很好,不一定非要讲前沿知识。学生们听听老先生的成长故事、实验经历,反而更能感受科学精神、受到激励。”
博物馆里,平邑县小学生对科普报告的热烈回应,让周忠和十分感怀。同样令他遗憾的是,很多孩子成年后,陷入学业压力,蓬勃的表达欲和好奇心逐渐被消磨了。
“好奇心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周忠和认为,人类天生热爱自然,好奇心不会自然消失,“不需要专门培养,只要不把它压制住就行了。”
(大众新闻记者 宫小昀 卢鹏 实习生 马广泽)
责任编辑:吕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