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春天

　　遇见春天，是拐角相逢的莞尔一笑，是跋涉途中的惊鸿一瞥。

　　我这样形容春天，是因为每一次与它的相遇，都像是阔别已久的友人不期而至——明明知道它会赴约，却在真正照面时，依然会涌起一阵鲜活的惊喜。

　　城里的春天，潜藏在不经意的细节里。午后穿过那条走了千百遍的小巷，拐角处那株老榆树的枝丫间，竟悄悄冒出了嫩嫩的芽尖，鹅黄里晕着绿意，像孩童怯生生睁开的眼眸。一位挎着菜篮的老大娘缓步走过，抬眼瞥见这抹新绿，嘴角便漾开浅浅的笑意。那笑容淡淡的，却把整个巷子都照亮了，染暖了。原来，春天是从这样的角落里苏醒的。在你低头赶路时，它只在枝头悄悄地、轻轻地一点，整个世界都跟着活泛起来。

　　若是到郊外去，遇见的便是另一番景象了。沿着蜿蜒山路拾级而上，路旁的野花零零星星地开着——紫的像凝了暮色，白的沾着晨露，黄的透着暖阳——叫不出名字，却都攒着劲儿认真绽放。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满坡的杜鹃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像舞动的彩绸，浪卷着山风涌来，又仿佛天边的霓裳揉碎在了枝头。那一刻的惊鸿一瞥，那一刻的震撼，让一路跋涉的疲惫都有了归处。山风掠过，花影起伏，连整座山坡都似在浅浅呼吸。站在这片汹涌的花潮前，忽然觉得：这一程的翻山越岭，原来都是为了奔赴这场盛大的春约。

　　而春天的山野，又岂止是花的世界？冰封了一冬的溪水醒了，叮叮咚咚地响，声音比冬天时清脆了许多。林子里鸟雀也多起来了，叽叽喳喳的啼鸣此起彼伏，有的婉转如笛，有的短促似铃，凑成了一支热闹的林间交响曲。抬头看天，连云也都软了，薄薄的，像被春风揉过的棉絮，悠悠然在蓝天上飘着。站在这天地之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眼睛和心灵的相逢”——我看见的，是万物复苏的蓬勃；我感觉到的，是生命的轻轻颤动。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但因为春天的到访，一切重归初生的模样。

　　有时想，最动人的遇见，或许从不在远方，就在寻常日月的烟火气里。清晨推开窗，忽见楼下那棵玉兰开了满满一树，如云似雪；午后伏案，一缕暖阳悄悄爬上书页，把铅字都晒得暖融融的；傍晚散步，风里褪去了料峭寒意，裹着青草的清香与泥土的芬芳。这些微小细碎的瞬间，都是春天在轻声问候——它从不说“我来了”，却又无处不在。

　　前几日去探望一位长辈，他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种着几株月季，已抽出了新芽，嫩红的叶尖翘着，像在打探春的消息。老人眯着眼，脸上的皱纹里都盛着阳光。“你闻，”他忽然开口说，“风里有春的味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果然，那风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润甘香，像刚从泥土里长出来似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春天之所以年年如约而至，或许就是为了提醒我们：无论经历了怎样凛冽的寒冬，生命总会找到重新开始的理由。

　　遇见春天，其实是在遇见心底的自己——那个会为一片破土而出的新叶展眉雀跃，为一朵墙角悄然绽放的野花驻足凝望，为一缕裹着草木清香的暖风怦然动容的自己。

　　它来时，不必刻意寻觅；它去时，也不必过分留恋。因为我们早已知晓，待来年冬雪消融时，它会携着同样的温柔和生机，载着崭新的惊喜，再次叩响岁月的门扉，与我们撞个满怀。

　　就像此刻，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窗外的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如珠落玉盘。这是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新叶上，滚着透亮的晶莹；也落在我心上，轻轻叩打着。滴滴答答的，像春天在敲门，似乎在说：“我来了。”

　　原来，每一场遇见，皆是眼睛和心灵的相逢，是生命与生命的相认。（滕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