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生明:一座电厂与一座城的世纪长情

芝罘湾畔    2026-04-17 16:09:43

烟台山下,广仁路西首,有一座两层小楼。

如今,这里已是北极星钟表博物馆。但在百年前,它还有另一个身份——生明电灯股份有限公司的办公场所。这座看似寻常的小楼,藏着这座城与电的第一次相遇。

起源:海上生明月  峥嵘岁月长

1861年,烟台被迫开埠。这个拥有资源与海运之利的城市,很快成为沿海的贸易中心。伴随传统经济结构在冲击中解体,也同步刺激了民族工商业的萌芽。

生明电灯公司原址

1913年1月,烟台商人张润暄、王子雍联合政纪公司张本政等人投资10万银元创办“生明电灯股份有限公司”,这便是烟台发电厂的前身。创始人给公司取名“生明”,取自张九龄的诗“海上生明月”。明月是自然的,电灯是人造的。他们把民族工业的梦想,装进了这两个字里。

生明电灯公司全体职工合影

1914年5月1日,位于华丰街南的发电所正式发电。伴随两台英制100千瓦蒸汽发电机轰然启动,电流顺着新架的电线,涌入千家万户。那一夜,商号的招牌、住户的窗棂、企业的车间,都在灯光中次第清晰。烟台近代工业的齿轮,从此有了自己的转速。

生明电灯公司车间厂房

此后十余年间,生明电灯公司不断扩建,至1938年初,生明电灯公司共装建6台低温低压发电机组,总装机容量达4050千瓦。

但光明之路,并不平坦。 

1938年,日军侵占烟台,强行接管生明电灯公司,改名为芝罘电业股份有限公司,至此烟台的电力生产完全被日方控制。

1945年8月,烟台首次解放,电厂被正式更名为“烟台电力公司”。在日军败退期间,他们企图炸毁电厂。消息传出,王学田等工人日夜守在厂里,配合地下党员周崇仁发起护厂运动。

那些守在厂里的夜晚,他们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舍不得。他们守着轰鸣的机器,像守着老伙计——几十年相处,早有了体温和呼吸。

电厂保住了,全市安全供电保住了。

解放初期全厂职工合影

1948年,烟台二次解放,烟台电力公司仅用一个月时间便完成设备检修与调试。电,再一次流进工厂、街巷和人家。

城市的脉搏,重新跳动起来。

脊梁:撑起一座城的生长

第一个五年计划时期,烟台工农业飞速发展。为适应用电负荷日益增长的需要,1957年,在西郊只楚村的一片荒地上,新电厂破土动工。此后十余年,电厂总装机容量已经达到12.7万千瓦,供电范围从烟台市区一路延伸,到了周边的县。

1957年新厂动工

1984年,烟台获批全国首批沿海开放城市,开放的春风吹进来,工厂多了,机器响了,可电不够用了——电力缺口,成了发展路上第一道必须跨过的坎。

合资办电签约大会

烟台发电厂果断引进外资建设两台10万千瓦机组,一举开创山东省合资办电的先河。机组选型时,厂领导的目光便瞄准了兼具发电与供热功能的热电联产机组——既能发电,又能给城市供暖,一举两得。可彼时国内供热机组数量稀少,进口设备价格高昂,远超外资预算。权衡再三,他们只得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常规发电机组。

转机出现在一次取经路上。发电厂得知,北京东郊热电厂成功将一台苏联进口的10万千瓦凝汽机组改造为供热机组。技术人员当即赶赴北京,深入研究、反复论证,成功将这两台发电机组改造成了热电联产机组,为日后烟台城区集中供热体系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伏笔。

上世纪90年代初,烟台的冬天常裹在一片灰蒙蒙的煤烟里。仅芝罘区,就有上万个燃煤炉与400多台小锅炉同时供热,烟囱浓烟翻滚,环境问题已成城市发展的桎梏。

500供热工程奠基

1992年,烟台发电厂正式提出集中供热规划。经测算,两台改造后的10万千瓦机组,供热能力覆盖约500万平方米住户——这组数字,后来成了一个名字的由来:“500供热工程”。

1999年冬天,第一批自篓子山北集中供暖用户家的暖气片热了。烟台人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全天候的暖”——以前自己烧炉子,晚上下班回家,屋里冷得像冰窖;人在家的时候,窗户还得留条缝怕煤气中毒。自从暖气入户之后,家里24小时都是暖的,早上起来窗台干干净净,再不用早起掏煤灰了。

发电厂的老职工告诉记者,从那年冬天开始,他们多了一重身份:不只是发电的,也是供暖的。电是远方的,暖是贴身的。电是城市的脉搏,暖是百姓的体温。

此后数年,发电厂陆续建成三台16万千瓦热电联产机组,将温暖的触角不断向城市各个角落延伸。供热主管网越铺越长,越铺越密,那些“守着炉灰过日子”的光景,早已褪进岁月的深处。如今暖意融融的冬日,不过是烟台人家里一件寻常的日子,一件踏实的好。

向海向风:追光的人再出发

进入21世纪,中国电力发展翻开崭新的一页。2003年,“低碳”概念在全球首次提出,敏锐的烟电人率先转身,成为山东火电企业中探索新能源的先驱。

2009年,烟台发电厂更名为华能烟台电厂。

烟台电厂莱州风电场

此后十余年间,这家百年老厂的业务版图,从单一的火力发电,逐步拓展为陆上风电、海上风电、光伏发电等多能互补的清洁能源矩阵。截至目前,华能烟台电厂运营管理4家陆上风电场、3家海上风电场、1家光伏电站、1家燃机发电公司。

烟台电厂栖霞风电场

海上风电,是其中最壮阔的一笔。

华能山东半岛南4号海上风电场

2021年9月12日,黄海深处,一排白色风机开始转动——山东省首个海上风电场华能山东半岛南4号并网发电,实现了全省海上风电“零”的突破,标志着山东能源建设正式走向深蓝。

5.0兆瓦风机整体运输

不同于陆上,海上风电环境复杂,年均可施工窗口仅100多天。面对国内单桩基础最深的建设难度,烟台电厂创新采用风机整体吊装:百余米高的风机在陆上拼装后,由驳船运至机位对接,开创了国内5.0兆瓦单桩基础风机整体吊装先河。

全国首套抗浪型漂浮式海上光伏平台

海面风机转动,海面下另一束光也在生长。烟台电厂与华能清能院联合研发的全国首套抗浪型漂浮式光伏平台,实现“垂直轴风机+漂浮式光伏”融合应用,让“风光同场、同台”成为现实。这一成果入选世界经济论坛全球可再生能源案例,为中国海上光伏规模化贡献了“烟电智慧”。

华能山东半岛北L场址海上风电场

4月7日,位于黄海北部的华能山东半岛北L场址海上风电当天全容量并网发电。这是我国水深最深的海上风电,标志着我国海上风电在深远海复杂环境、大容量机组集成、高精度智能施工等关键领域实现新突破。

陆上转型,同样步履铿锵。在臧家庄镇的连绵山野间,华能光伏电站正绘就“板上发电、板下种植”的生态画卷——深蓝色的光伏板如梯田般层叠铺展,板下麦苗青青、南瓜满架,阳光与沃土各得其用,共同诠释着“光富农兴”的生动实践。而在福山区的另一边,华能在鲁的首个燃机项目以热效率高、启停迅速的技术优势,稳稳守护着区域电网的安全脉搏,成为清洁能源消纳背后的可靠“稳定器”。

从燃烧煤炭到转动风轮,从火力驱动到绿色赋能,这座百年老厂,正在完成一场深刻的自我革新。

尾声:生生不息  百年长情

老厂区要搬迁了。

这既是一个时代的谢幕,也是一次面向未来的主动选择。

此次电厂搬迁,既是缓解现有机组对城市供热承载压力、提升供热保障能力的现实需要,也是响应山东省能源转型规划、提升能源利用效率、推动绿色低碳发展的必然选择。

新厂区将迁往福山区蔡家夼村南,那里空间更充裕,能源利用方式也更集约。而老厂区的供热血脉早已与城市管网深度融合,即便机组搬迁,暖流不会断,灯火不会灭。

那些轰鸣的机器,终将安静下来。老厂房、老烟囱,都会成为记忆里的坐标。

从1913到2026,一百一十三年。

从生明电灯公司到华能烟台电厂,名字换过,厂址换过,但有一件事始终没变:城市需要什么,电厂就给什么。

回望过往,烟台发电厂的每一步,都踩在城市发展的鼓点上。近代工业的星火,改革开放的春潮,滨海城市的生长,绿色低碳的转身——它不是旁观者,它是参与者,是见证者,更是那个一直在背后默默使劲儿的老伙计。

未来,老伙计将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为这座城市输送能量——它从山野间来,从海风里来,从光伏板下来,它用另一种方式,继续涌进这座城市的千家万户,继续照亮每一个烟台人。

生生不息。

这就是一座电厂,给一座城,最长情的告白。 

记者|许洁依

特邀咨询 | 烟台市芝罘历史文化研究会副主席 冷永超

 

责任编辑:赵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