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青岛|一段阡陌路 半部港埠史:探访北阡遗址、金口港及传统村落——丁字湾畔纪行
体娱场 | 2026-04-17 16:39:45 原创
张文艳来源: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春暖花开,来了一场时间的旅行。
从即墨博物馆到北阡遗址,再到古村落,以及金口港旧址旁,这场旅行,自日出而行,到日落归去,却历经了千年。
放眼望去,是成片的土地,以及泛绿的柳枝、榆钱,和粉红的桃花。而脚下踏过的,却是堆积了数千年的文化遗存。
即墨金口镇,有考古遗址,有港口旧址,说明了当年的繁华与富庶。文明在海滨萌芽,进而成长壮大,而后淤塞沉寂,一代代金口人书写了一部传奇巨制。
站在北阡遗址石碑前,聆听风从远处呼啸而来,那是时代的回响。新翻的土地上,有泥土的气息,曾经,零星的贝壳散落。随便一颗,就会牵出北辛文化的往事。这便是金口故事的开端。
北阡遗址 先民择海而居
阡字,指的是阡陌,田地的小路,南北为阡,东西为陌。据《金氏族谱》记载,明永乐年间,金氏祖先自云南迁居而来,因为附近的田地有许多先辈留下来的“阡子”的长地崖,因此名为古阡。万氏来到附近,立村南阡;房氏立村北阡。
即墨博物馆里,还原的北阡遗址场景里,先民们正在忙碌着,打猎,烧烤,追逐破栏而出的家猪……
当记者将场景印入脑海,接着奔向遗址时,海草房消失了,先民的谈笑声也随风散去。
麦苗返青,摇曳在丁字湾的海风中。咸湿的气息穿越丘陵而来,这片土地三面环山,东临海湾,五龙河穿越入海。就在七千年前,海岸线不足一公里。因此,先民以捕捞海产为生,辅以黍粟种植,而那由牡蛎、蛤蜊、海螺的贝壳堆积而成的“贝丘”,厚达数米,是他们留在这片土地上最厚重的见证。
山东省文物保护单位和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立在地头,一侧,是简介碑文。北阡遗址南北长两百米,东西宽两百米,总面积约4万平方米,2007年至2013年,山东大学、青岛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所、即墨博物馆等单位在此进行了四次考古发掘,累计发掘面积两千二百平方米。令人惊叹的,是2007年首次发掘中出土的胶东地区首例大汶口文化早期“二次合葬”墓。墓中骨骼排列规整,头颅朝向中心,伴葬有陶鼎、石斧、蚌器等遗物。这种向心型的合葬方式,在国内尚属少见。部分人类头骨带有明显的“枕骨人工变形”特征,即大汶口文化中特有的“睡平头”习俗。
而今,海水已经退到五公里之外。而那时的黄海比现在更近,先民们每天都能听见潮汐的声音。
考古,就是如此神奇,一铲子下去,可能就是几百年的跨度。
半地穴式的房址、深柱洞、活动广场,勾勒出史前村落的完整格局,加上石铲、石磨棒、骨针,以及烧制火候较高的红陶、灰陶器皿,证明这里已形成稳定的农业与手工业体系。正如考古报告所说:“遗址中发现大量软体动物贝壳,以牡蛎为主,其次为蛤蜊、螺等。植物遗存有黍、粟,动物骨骼以鹿类为主,另有猪、狗等家畜。”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以海为田、以山为圃的史前生活图景。这一图景,被即墨博物馆完整地展现出来。
他们在贝壳堆上垒灶煮海,用骨镞射鱼,将逝者以向心型的姿势合葬于地下。M2合葬墓展现的合葬方式,令人惊异。那些骨骼个体,头颅都朝向中心,仿佛保持着某种向心的秩序。六千多年前的胶东先民,如何理解死亡?如何理解共同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那些排列整齐的骨骼,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遗址台地上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丁字湾的海面泛着碎金般的光芒。七千多年前的某个黄昏,一个先民也曾站在这里。
我们未曾谋面,却因博物馆橱窗里的考古发现,而隔空对话。
金口兴衰 日进斗金 淤塞沉寂
北阡先民留下的海洋基因,在数千年后被激活,金口港的出现,带来了新的生机。
明万历六年(1578年),即墨知县许铤上书朝廷,建议开放“墨邑海口”。在此之前,这片土地“僻居一隅,与海为邻。既非车毂辐辏之地,绝无商贾往来之踪”。
许铤的上书获得谕准,金口与青岛口、女姑口、沙子口等口岸次第开埠。金口港的天然优势迅速显现。港阔水深,风平浪静,沿五龙河上溯可及山东半岛腹地,扬帆入海可达辽东、京津、苏浙乃至朝鲜。
民间有谚“金胶州、银潍县、铁打金口”,可见它的地位优越。
到了清乾隆年间,金口港迎来了“通四海、达三江”的鼎盛时代。《即墨县志》中有一段极具画面感的描写:“浪打白沫,沙鸥飞走,喧嚣码头,船来船往,南北商客在此停留,沿路听得港口苦力劳作声,商贩叫卖声,有时也听得一曲柳腔。港湾泛舟仙摇桨橹,看风平浪静时,三百六十五户渔家灯火依旧。”
据史料记载,金口港最鼎盛时期,“蚁舟盈港,商舶辐辏”,每天进出港口的船只上百艘,人口增至两万多。民间流传“三百六十只帆船,三百六十家货栈,三百六十个油坊”的顺口溜,这当然不是确切的数字,却生动勾勒出“日进斗金”的繁华景象。
接着,清政府在此设立税关,1865年又设立东海关分关。南来的丝绸、茶叶、蔗糖、杉木,北运的大豆、花生、食盐,在此集散流转。
南北客商带来了货物,也带来了信仰。
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南北客商共同捐资修建了金口天后宫,次年竣工。这座天后宫是山东境内规模最大的一座妈祖行宫,分为“行宫”和“寝宫”两大主体建筑。
最珍贵的是院内保存的数十通石碑,碑上镌刻着历次重修经过、数百家捐资商号名录、港口贸易规则。嘉庆元年《庙田碑记》载:“即邑金家口为商船停泊之区,于乾隆三十三年南北客商捐资建造天后圣母行宫。”泰和、顺昌、同兴……这些名字背后,都有一段从南方北上的故事。这些石碑,堪称“刻在石头上的港口通史”。
然而,历史没让金口港永立潮头,还是让它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曾经的优越在后来还是因为五龙河、白沙河等河流携带的泥沙长期淤积,使港湾日渐变成浅滩。光绪《即墨县乡土志》直言:“金家口……咸、同以前,帆樯林立,货物充盈,近被水淤,大船不至。”后来,三百吨货轮已无法入港,只能泊于口外驳运。
从经济的重心转移上来说,咸丰年间,烟台成为通商口岸,光绪年间德国强占胶澳,青岛、威海先后辟为商埠。青岛港的吞吐量急剧增长,加之1915年胶济铁路通车,彻底分流了金口港的货运生意。战乱更如雪上加霜,加速了金口的衰落。1937年淞沪会战,金口四艘货船被征用沉江阻敌;1939年,日军抢掠焚毁船队,曾经辉煌的栲栳船队荡然无存。
到了20世纪40年代,《青岛新民报》登载文章哀叹:“该镇之百业凋零,房舍虽存,居民已稀,不与往日同日而语也。”
春季的金口港遗址,泛着绿意。偶尔有寻觅榆钱的村民,在此逗留。其他并无其他人来往。在走出眺望台的门洞外,荒草满地,一处水洼仿若诉说着过去的故事。繁华不再,只有几只小狗的叫声打破了沉寂。
海水已退到数公里之外,港口的喧嚣已被风声带走,天后宫还在,妈祖的香火还在,只是那些商船,再也回不来了。
古村故事 从小木匠到李氏庄园
当然,金口港旧日的商贸红利,滋养了周边一批古村落。凤凰村、侯家滩村、北阡古村,如颗颗明珠,串联起明清胶东“以商兴家、耕读传家”的人文底蕴。
沿着北阡遗址向西,驱车不过千米,便到了凤凰村。这个名字源于村北一座形似凤凰展翅的山丘。然而在1946年之前,这里并不叫凤凰,而是叫“北阡”。因为与那片七千年贝丘遗址所在的北阡村,本就是同根所生。
追溯村民的由来,可以到明永乐年间。房氏先祖自云南乌沙卫“乐歌屯”辗转迁来此地,初立村时仍称北阡。这是明雄崖所下属的八屯之一,最初的身份是军户。六百多年后,南北分村,南街因凤凰山得名凤凰村,北街保留了北阡的原名。
正值中午,凤凰村的青石小巷显得异常安静。古朴的房屋给人一种奇异的时空错位感。这里保存着五十六处明清时期的古建筑,青砖灰瓦,木榫卯结构,格局完整。仔细观察,会发现凤凰古村民房不能算作纯粹的北方民居。房檐和窗棂竟有江南建筑的影子。
根据记载,金口港的繁荣,让房氏族人“赴南贸易”,积累财富后返乡建宅。他们从江南带回紫杉木、青砖、灰瓦,融合闽浙建筑的精巧与北方民居的厚重,建起连片豪宅。
有了经济基础,则会想到读书传家。
房氏家训云:“读书志在圣贤,非徒科第;为官心存君国,岂计身家。”二十八个字,穿越数百年风雨,至今仍在后人中流传。在这种理念下,小小村落竟走出七品以上官员二十八人、太学生五十六人,被乡里誉为“秀才村”。
门楣上的雕花已斑驳,但格局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规制。凤凰村的房屋按官品等级建造,官员品级越高,宅院的规模就越宏大。从军户到商户,从商户到儒生,从儒生到官员,通过外观可以分辨真切。
从凤凰村出来,沿着乡道往东北方向约四公里,便是侯家滩。
明末,侯姓始祖侯能从棘洪滩(今属城阳区)迁来此处,重拾祖业,烧海煮盐。“侯氏世代灶户”,《侯氏族谱》中的记载,说明了侯氏家族最初的社会身份。灶户,即盐户,元明时期是受严格管制的特殊户籍,世代以煮盐为业,地位低微。
但金口港的兴起改变了一切。侯氏家族从煎盐开始,渐渐扩展到盐业经营,后来又投身海运,最终跃身为金家口巨富之列。
在侯家滩村,至今还保留着六十余栋清代古建筑民居。村中央有一棵国槐,已有两百六十多年树龄,树干粗壮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守护着村庄。
侯氏家族在金口港生意场上最显赫的人物,是乾隆年间的侯宦。他父子二人经营的“圆丰”商号,是金家口的金字招牌。
当然,侯家滩历史上有一个具有深刻教育意义的故事,是一场叔侄之间的“对台戏”。
原来,天后宫庙会,侯宦的堂侄侯受瓒未经协商,独自请戏班唱戏炫富。这让侯宦大为不悦,重金从烟台的“同乐会”请来名角,唱起了对台戏。侯家的矛盾由此升级,最终大打出手,对簿公堂。官司从金家口一直打到济南府,沿途每隔三十里设驿站饭庄,专用作官司开销。两败俱伤之后,侯氏家族势力开始衰落。商人之间的面子之争,最终演变为一场延续数年的诉讼马拉松。富而好斗,两败俱伤。
然而,金口商圈真正的主宰者,既不是房氏,也不是侯氏,而是李氏。
在凤凰村和侯家滩的东面,有一片叫作“周疃”的地方。李家周疃村内,坐落着一座占地一百五十亩的庄园,名叫李秉和庄园。院落较大,仿若一座小学。现在院子里放置着玉米。
这座院子的主人,是清代即墨首富李秉和。
李秉和是靠木匠起家的。他祖上是一个游走四方的木匠,父亲留给他的不过一副木匠工具。但李秉和敏锐地捕捉到了金口港南北贸易的巨大机遇。毅然决定放弃木工活,从即墨向南方贩卖私盐,从江南向北方贩运竹竿、木材,往返之间赚取差价,日积月累,聚沙成塔。
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李秉和开始了另一条扩张路径,出资置地。他的田地遍布即墨、平度、莱阳等多地,土地之广、店铺之多、钱财之巨,为即墨之冠。在全国各大城市,他开设了一百二十家“春”字号商铺,号称“一百二十春”。这个从木匠儿子起步的商人,最终建立起了一个横跨农业、商业、盐业、运输业的庞大商业帝国。
李秉和庄园始建于清乾隆十五年(1750年),历经五代人相继扩建,至清末民初形成规模。它的建筑格局在当时很先进,圩墙周长1.5公里、高5米,设南、北、东三座砖砌拱门,门外有护城壕沟环绕,常年蓄水,配有悬空吊桥。与其说是庄园,不如说是一座城堡。鼎盛时期,庄园拥有房屋313间,与栖霞牟氏庄园并称“胶东两大地主庄园”。
今天走进李秉和庄园,当年的繁华已不复存在。1945年,庄园圩墙被拆除,东、西两宅归乡镇粮所使用,东宅房屋大部改建,仅西宅保留部分原始建筑。但议事厅、宴客厅等建筑仍在,青砖绿瓦,雕梁画栋,依稀可见当年的气派。
有意思的是,李氏家族延续了“富而仕进”的传统。李家出过两名从二品官员、一名五品官、一名六品官。李秉和的曾孙李葆初,在家族商业版图的基础上,将管理权与所有权分离,建立起一套近代化的商业管理体系。
凤凰村房氏的儒商并重、侯家滩侯氏的由盐而富、李秉和的从木匠到首富,金口港的海水,幻化成了一面镜子,映照出传统社会财富积累与阶层跃升的多种轨迹。而所有这一切的根基,都是那片海港,那群即墨人。
时间之根 生生不息
夕阳西下,凤凰村的青砖灰瓦还在静默,侯家滩的老槐树还在生长。
天后宫的管理人员说,每年农历正月十六、三月廿三、九月初九,这里还会举办庙会,香客从四面八方赶来,香火鼎盛。
在北阡与凤凰之间,还有一处鲜为人知的准提庵遗址。村东的这片废墟上,两株三百二十余年的银杏树苍劲挺拔,守护着古村的晨昏。
庵已不存,但银杏仍在。
每年深秋,金黄的落叶铺满地面,成为村庄最绚烂的风景。据村民们说,他们的祖辈曾在这庵中读书,庵里有个老先生,方圆几十里的孩子都来这里上学。庵堂消失了,读书声远去了,只有古树尚在,时间的根脉扎得很深很深。
北阡遗址的史前贝丘,金口港的明清商贸,天后宫里的袅袅香火,古村的青砖黛瓦,一切都那么真实,又如此缥缈。房氏、侯氏、李氏,这些即墨人构建的商业帝国,是一部海陆共生、农商并重的文明史。人类逐海而居、聚族成村,继而因港而兴、以商传家,最终沉淀为独特的金口文化。
2025年,青岛市即墨区启动了传统村落保护工程,凤凰村、北阡村等七个传统村落纳入保护范围。金口天后宫已修缮一新,凤凰古村成为传统村落保护典范,李秉和庄园立碑保护。曾经繁华的港口虽已淤废,但文明的基因从未中断,它们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
这便是金口的故事,一段藏在山海间的故事,也是一段写满港口兴衰、人间悲喜的史诗。繁华会落幕,但积淀而来的文化,最终在时光的洗礼中,生生不息,历久弥新。
责任编辑:张文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