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玉米的“蛋白革命”——摆脱豆粕依赖的另一种可能

中国农网    2026-04-17 21:04:59

通过科技育种提升玉米蛋白含量,让玉米既当能量源,又当蛋白罐,实现“一物两用”,替代进口大豆。新型蛋白产业已正式上升为国家赛道。

这两年,全国政协委员、华中农业大学校长严建兵多了一个绰号——“蛋白超人”。

这个称呼,源于他在2025年全国两会首场“委员通道”上的“另辟新赛道”的构想:通过科技育种提升玉米蛋白含量,让玉米既当能量源,又当蛋白罐,实现“一物两用”,替代进口大豆。

之后的一年时间里,这粒小小的玉米种子落地生根,在全国17个地市进行示范推广,完成了小范围全产业链闭环验证。

2026年全国两会,他再次站到聚光灯下,带来一个判断:当前,高蛋白玉米正处于从“技术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的关键临界点。

高蛋白玉米田间长势。资料图

事实上,“十五五”规划纲要已明确提出“积极发展合成生物技术,拓展新型蛋白来源”,并将其纳入国家粮食安全与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新型蛋白产业已正式上升为国家赛道。

一场围绕一粒玉米的“蛋白革命”正在悄然掀起。

从“吃饱”到“吃好”——

饲料蛋白缺口从何而来?

严建兵办公室的墙上,长期挂着三幅数据图。

中间那幅是中美玉米单产增速图。两条斜线曲折向上,一条代表中国,一条代表美国。起初它们挨得很近,但越往后,缝隙越宽。

“这代表中美玉米单产差距正以每年64公斤/公顷的速度扩大。”严建兵解释。

比单产差距更让他焦虑的是另一组数字——

随着生活水平提高,国人膳食结构发生深刻变化,米面等主食消费下降,肉蛋奶消费持续增长。预计2032年,国人肉类、禽蛋、奶类消费量将分别达到10485万吨、3555万吨、7902万吨。这些动物性食品的背后,是巨量的饲料蛋白需求。

满足这一需求,最直接的办法是提高饲料原料自身的蛋白含量。然而,情况远没有那么理想。

根据统计,玉米是我国第一大作物,约占粮食总产量的四成以上。其中70%以上被用于生产饲料,是名副其实的“饲料之王”。然而普通玉米的蛋白含量仅7%~8%,远不能满足畜禽生长的需求。因此,生产畜禽饲料时,大豆被加工成豆粕作为蛋白质的主要来源。这也导致中国大豆年进口量超过1亿吨,对外依存度长期超过80%。2023年,中国养殖业消耗的蛋白质总量中,进口占比45.5%。换句话说,中国人每吃两块肉,有一块的“蛋白底子”是国外大豆撑起来的。

这不是一个安全的状态。中美贸易摩擦期间,大豆价格剧烈波动,国内饲料企业成本骤增,养殖户叫苦不迭。

为摆脱对进口大豆的依赖,近年来,我国多管齐下:一手抓大豆产能提升,扩面积、提单产;一手推豆粕减量替代,调结构、优饲草,目的就是通过技术创新和资源替代,实现饲料蛋白来源的自主可控。

在严建兵看来,与其在别人主导的赛道上拼命追赶,不如另辟蹊径,在欧美发达国家尚未形成优势的领域抢先布局新赛道。

严建兵(右二)与团队成员探讨交流。受访者供图

他带领团队率先提出高蛋白玉米替代方案。据测算,我国玉米蛋白含量每提升1%,相当于增加700万~800万吨的大豆供给。如果全国饲用玉米蛋白含量从8%提升到12%,我国每年可减少大豆进口近3000万吨,相当于大豆进口总量的1/3,对应节约2亿亩耕地。

每多1%的蛋白,就是往中国人的饭碗里多添一分底气。

从实验室到产业端——

农民愿意种,企业“迫切用”

2025年,被行业称为高蛋白玉米的“产业化元年”。

目前,华中农业大学联合多家育种单位已成功培育出10多个蛋白含量显著提升的新品种,其中“未玉115”达13%、“康农玉008”达13.24%,预计2026年种植面积有望突破100万亩。

然而,品种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田间。

过去,育种家的目光多停留在产量等单一指标上。“但如果一项研究不问产业需求、不管下游应用,就可能导致无效创新。攻关从起点就应该瞄准产业终端。”严建兵说,“这不只是实验室里的革命,更是土地上的变革。”

1月的武汉,一场罕见的大雪突然而至。武汉思念特种鲜食玉米专业合作社理事长曾思来冒雪驱车2个小时,只为与严建兵交流自己一年来试种高蛋白玉米的心得,并向他“取经”。

“我是您的粉丝,您在两会上的发言我看了好多遍。”一见面,这位种了20多年粮的“老把式”开门见山。去年,武汉创新推出全国首个高蛋白玉米种植专项补贴政策。政策引导下,他试种了700亩高蛋白玉米。

“这块地此前连续10年用于草皮种植,头一年改种粮食。按老经验能收600斤就不错了。”但一年试种下来,在遭遇春旱、播期偏晚的不利条件下,亩产竟然突破了1000斤。“这彻底打消了我的顾虑。”曾思来预计,正常管理下亩产可达1300斤。

更让他意外的是价格。当地饲料厂明确表示,蛋白含量每高1%,每吨愿多给50~60元。今年,他计划扩种到3500亩。

对品种的强烈信心,让他决定向高产发起冲刺。在严建兵的建议下,他计划在200亩春播地上尝试“滴灌+可降解地膜”模式,目标是亩产突破1600斤。“覆膜保温保湿,滴灌精准补水,再加上合理密植,我有信心把产量再往上提一截。”曾思来的试种经历,是高蛋白玉米在全国示范推广的一个缩影。

2025年,吉林、湖北、山东、山西、内蒙古、黑龙江6省(区)落地数万亩示范种植。武汉市率先对300亩以上种植大户给予每亩200元补贴,目前已推广1.1万亩,2026年计划推广5万亩。吉林市按每亩50元标准给予补贴,并与标准化种植验收挂钩,全省订单农业示范面积达1.2万亩以上,未来3年计划推广百万亩以上。

多地试种显示,高蛋白玉米丰产性、稳定性突出,相较普通玉米增产约10%,蛋白含量高出2%,养殖企业普遍以每吨30~60元的溢价收购。

“曾思来们”愿意扩种,是因为有实实在在的溢价。而在产业链的另一端,饲料企业也在用数据投票。

湖北丰泰是一家集饲料生产、蛋鸡与生猪养殖于一体的企业。公司蛋鸡饲喂试验证实,若玉米蛋白含量稳定提升2%,按豆粕3200元/吨估算,每吨成品饲料可节约3%的豆粕用量,配方成本降低约50元。“尽管高蛋白玉米收购价比普通玉米每吨高出约20元,但综合核算后,每吨饲料实际净节省成本约30元。”负责人韩小庆算了一笔账,“以我们企业年产量估算,全面推广可带来数百万元的降本空间。”

饲料原料的每一次切换,都牵动着配方系统、采购体系和库存周转。体量越大,敬畏越深。

年出栏7000万头生猪的牧原集团,在育肥猪上跑完3~4个月的完整周期实验后向严建兵团队反馈:按当期普通玉米2350元/吨、豆粕3200元/吨估算,玉米蛋白每提高1%,每吨生猪饲料成本可降10元——对于一家年消耗数千万吨玉米的企业,这个数字乘以规模,就是亿元级别的成本重构。

双胞胎集团的生猪试验同样验证了效果:高蛋白玉米完全替代普通玉米后,日增重提高,料肉比和豆粕用量双双下降。更关键的是其净能值比普通玉米高出16大卡,这意味着同等采食量下,动物能获得更多有效能量。

过去,行业对玉米蛋白存在一个固有印象:玉米中醇溶蛋白比例高,动物消化吸收率不如豆粕。但中国农业大学与吉林省农业科学院联合完成的肉鸡实验给出了新结论:高蛋白玉米的蛋白质消化率达到95.18%,多数必需氨基酸消化率超过91%。这意味着,通过育种技术改良后,高蛋白玉米不仅“蛋白多”,而且“好吸收”。

目前,近20家头部饲料养殖企业已经开展规模化养殖试验。试验数据从不同角度相互印证:用高蛋白玉米替代豆粕,对肉鸡、育肥鸭、育肥猪的生长性能没有负面影响,且均表现出稳定的降本增效能力。饲料企业的态度,正从“试试看”转向“迫切用”。

从示范田到大市场——

产业链升级还需打通哪些堵点?

2025年12月29日,一列满载高蛋白玉米的专列从东北出发,跨越山河,奔赴各地饲料企业。

为高蛋白玉米单独开行专列,这在“北粮南运”中尚属首次。它代表着高蛋白玉米“专种、专收、专烘、专储、专用”的全产业链闭环,在历经数年探索后,初步实现了贯通。

然而,这只是“从0到1”的探索。从“示范田”到“大田”,从“技术可行”到“经济可持续”,这粒玉米距离真正改写国家蛋白供给版图,仍横亘着几道必须跨越的坎儿。

供应量严重不足是最直观的矛盾。

“大规模应用的前提是稳定、充足的供应。但目前,高蛋白玉米的推广面积和产量,远远无法满足大型企业的采购需求。”新希望六和饲料产品部产品技术研发中心主任燕磊道出了当下的应用之难。他算了一笔账:新希望六和年饲料总产量近3000万吨,其中玉米平均添加比例约为30%~40%。如果全部改用高蛋白玉米,按黄淮海地区亩产500公斤估算,每年需要高蛋白玉米900万~1200万吨,对应需要1800万~2400万亩的种植面积。供需之间,仍隔着数量级的鸿沟。

更深层的堵点在于产业体系与政策支持的碎片化。

“高蛋白玉米必须作为单一品种,在种植、收获、烘干、储存、运输全链条封闭运行,否则它的蛋白优势便无从体现,溢价也无从谈起。”严建兵说。但传统小农户习惯分散种植、自主决策,在没有外力支持和系统协调下,很难短时间适应这套精细化体系。

与此同时,过去的政策支持方式也偏向“各管一段”——科研项目只管育种,推广资金只管示范,产业政策只管补贴,没有人对“段与段之间的缝隙”负责。

基于此,一家名叫“未米生物”的公司正尝试扮演“产业链组织者”的角色。它向上联合科研单位育种,向下对接饲料企业需求,在中游协调合作社进行规模化订单种植,再跟收储企业合作解决专用烘干和仓储问题——正是在公司的直接推动下,过去一年高蛋白玉米在全国17个地市进行了较大规模的示范推广,初步构建了“从种源到加工”的全产业链模式。

“我们的目标是通过市场化机制,填补传统产业体系中的关键缺位,将分散的种植、收储、加工环节纳入统一链条,确保高蛋白玉米的价值不被稀释。”未米生物董事长许洁婷说。

但“链主”的路并不好走。“前期培育市场投入大,链条协调成本高,盈利模式相对单一。”许洁婷坦言,“现在还在攻坚克难的爬坡期。”

或许更深层的症结,还藏在各主体的“账本”里。溢价过高,饲料企业不买账;溢价低了,农民和链主企业没动力。“产业链利益联结不紧密、风险分担不均衡、长期发展预期不稳定,这些都是当前制约产业化提速的关键症结。”许洁婷说,“这些机制层面的问题不解决,高蛋白玉米就很难真正从示范田走向大市场。”

系统化全链条发力——

让好技术真正落地

一粒高蛋白玉米,究竟能带来怎样的能量?

从种子到种植,从饲料到养殖,高蛋白玉米正在每一个环节“挤”出新的产值。比如,种业可因品种优化实现优价;种植户因产量和品质提升,愿意增加田间生产、检测等新设备;饲料企业借此减少对进口豆粕的依赖,催生本地化配料和智能装备;养殖端则因成本下降,获得“优肉优价”的市场回报。

更值得关注的变化是一批“中间服务型”科技企业正在生长。它们不再单纯卖产品,而是提供“技术+数据+服务”的整体解决方案。这些企业用技术连接两端,用数据打通孤岛,将产业链上原本相互孤立的信息节点,编织成一张协同网络。

这或许才是高蛋白玉米带来的真正变革——让传统种养业孕育催化出农业新质生产力。据严建兵团队测算,全国高蛋白玉米产业链全环节可新增产值近万亿元。

那么,如何把技术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多位受访者不约而同地提到一个参照系——新能源汽车。

“早期新能源汽车也面临‘没人买、没人用、没地方充电’的死循环。后来靠的是从购车补贴、免征购置税到充电桩建设、电池回收的一整套政策组合拳,才跨过了临界点。”严建兵认为,高蛋白玉米的推广同样需要系统性思维,摒弃碎片化、单向度支持方式,树立“全链条孵化、一体化推进”思路,打出精准有效的政策组合拳。

他呼吁构建“专种、专收、专储、专运”的封闭体系。需求端,对饲料养殖企业给予税收优惠与信贷支持,以稳定订单激活上游;供给端,对规模化种植主体落实补贴与价格保险,消除后顾之忧。“关键是创新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契约机制,让三方锁定预期,不再互相观望博弈。”

对于示范样板的打造,也应该避免“撒胡椒面”式的分散投入。他建议在全国配套建设一批“万亩中试基地”和“数十万亩示范基地”,探索适宜的品种培育与轮作制度。示范区内集中建设专用烘干塔、仓储设施和运输体系,打造可复制、可推广的产业化样板。

他还主张加大对“链主”企业的培育扶持力度。政府可通过担保、风险兜底等方式,帮助“链主”稳定规模订单。例如,为订单提供履约保险或贴息,对专用设施给予投资补贴或低息贷款。“只有让链主企业有能力、有动力去‘串’起分散的种植、收储、加工环节,整个产业链才能真正转起来。”

“高蛋白玉米产业发展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持续的制度供给,只有通过全链条、长周期的政策协同,才能让这项利国利民的战略创新,长成保障粮食安全的新支柱。”严建兵有信心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对此,农业农村部相关司局负责人表示,发展高蛋白玉米等替代蛋白产业,是落实“十五五”规划纲要、保障国家饲料粮安全的重要举措。下一步将联合有关部门,在品种审定、标准制定、产业链扶持等方面加强政策协同,及时总结推广成功模式,推动高蛋白玉米从“技术可行”向“产业可行”加快迈进。

责任编辑:安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