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汇泉|古树千古

□周常温

古树，是自然与人文的根基，亦是国之瑰宝。或磅礴雍容，虬枝盘错；或形貌奇崛，树冠奇特。更有躯干高壮、需数人合抱者，傲然参天，亭亭如盖，欣欣向荣……这不仅仅是树木，更是千百年的文明，千百年的传承，千百年的无声见证。

我曾担任记者，负责园林绿化领域的报道。久之，或许因“爱屋及乌”，我也渐渐喜爱并迷恋上了古树名木。

古树名木，是上苍与祖先共同的馈赠。它们拥有无与伦比的生命力，是“绿色文物”，也是“活的化石”。一木刻沧桑，一叶载春秋——它们静默地传递着古老的信息，见证岁月变迁，更寄托着人们对故土绵延不绝的深情。

何为古树名木？通常树龄百年以上的“寿星树”可称古树；而树种珍贵，或具有重要历史、纪念意义的，则谓之名木。在我国，古树实行分级保护：树龄100~299年的为三级，300~499年的为二级，500年以上的为一级。

呵，古树名木，我敬仰你，我敬畏你！悠悠百年，漫漫千载，你遭遇了一场场磨难，历经了一种种考验，接受了一次次挑战。自然灾害，人为伤害，环境恶化，植物竞争……一路走来，幸存者寡，命大福大造化大者凤毛麟角。

我细数青岛古树名木家族。眼下，登记在册的青岛古树名木近1800株。我探寻青岛古树名木之源。庙宇、寺观兴建时,银杏、圆柏等树种多被栽植,因其病虫害少、寿命长,再加之选址山清水秀，悉心护佑,历经千载依然生机勃勃；自然野生形成古树群,如青岛近海岛屿的山茶,因地理位置和气候条件独特,成为中国最北分布,岛上人迹罕至,少遇损毁,走过百年依然葱葱茏茏；早期大移民之时，为追忆故乡宗族,常常会种植银杏、柏树、国槐等,经受风雨依然郁郁苍苍。

我采访记录了青岛古树名木之最——位于崂山太清宫三皇殿的汉柏凌霄，树龄2110年，堪称青岛树龄之最；最粗者是崂山区王哥庄街道的一株国槐，胸围达964厘米；树高之王是李沧区世园街道的一棵银杏，高达35米；冠幅最大的是崂山太清宫的糙叶树，冠幅28米；最富传奇色彩的是崂山太清宫名为“绛雪”的山茶，由蒲松龄老先生的《聊斋志异·香玉》而名扬天下；最具意义的是青岛市树雪松。

汉柏凌霄是青岛古树名木中当之无愧的超级“老寿星”。株高20米，胸径124.1厘米，冠幅8×16米，为西汉建元元年道士张廉夫在崂山初创太清宫三官庵时亲手所植，当选“中国百株传奇古树”。

汉柏凌霄一名的由来颇有学问。通常人们认为这株古圆柏因植于汉代，又因树上生有凌霄，故称汉柏凌霄。另外一种版本则是：古圆柏高大，很有凌云高耸、直插云霄之气势，故名曰汉柏凌霄。更令人惊奇的是，在树干离地10米高的分杈处，又长出刺楸。三树一体，共荣共生，尽阅人间沧桑。当地人奉为神树，是太清宫的镇宫之宝。此树曾遭两次劫难:雷劈，火灾。年代久远，时间已不可考。其伤痕如今还清晰可见。

海上仙山崂山，不仅以奇峰灵海著称，更孕育出花卉界的明星——耐冬。耐冬，学名山茶，属山茶科山茶属，为常绿阔叶灌木或小乔木。其自然分布多集中于长江流域及以南地区，而崂山及其沿海岛屿，则是中国山茶属植物自然分布的最北界限，因此也被赋予了独特的科研价值。

在长门岩岛的实地采访拍摄中，我所见到的耐冬，堪称亚洲地区在海岛露地环境中树龄最长、规模最大的野生种群。现存古树约500株，株株都是岁月的见证者，其中年岁最高者已近千年。

耐冬四季苍翠，自寒冬吐蕊，一直绽放到暮春。花朵红瓣黄蕊，形态精致，气韵怡人。尤其当严寒封锁天地、万木凋零之时，耐冬却傲然盛开，花朵灼灼，馨香阵阵，凛冬也为之折服。

耐冬在明代中期由道士张三丰引栽入崂山，后繁殖于各道教庙殿院内。蒲翁妙笔生花，以上清宫内的牡丹和太清宫中的耐冬为题材，写下传世名著《聊斋志异·香玉》，创作出了红裳仙女——“绛雪”花仙，传扬一段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

1926年，绛雪登仙而去。后将与其树龄相近、树形相若、立地条件相似的姐妹树移植。2002年，第二代绛雪衰老病逝，后又补载了眼下的绛雪。绛雪树高10余米，胸径50厘米，树龄410岁。

太清宫的耐冬从《香玉》页间蔓延出来。我想，蒲公若闻此事，当于九泉之下先惊后悟。惊的是人间尚记他300年前一段花魂痴语；悟的是草木终究比文章长寿——文章锁在蠹鱼啃啮的线装书里，而花树可以代代繁衍。或许他会俯身细察新枝是否带有墨香，却听见导游正背诵他的文句。原来字句也成种子，在无数唇齿间生根。他忽然笑了：“花能重栽，人难再旧；山海未改，痴者已稀。”山风过时，新枝与古柏同响。

我喜欢耐冬亦喜欢雪松。1988年春天，青岛市人民代表大会确定耐冬（山茶）为市花，雪松为市树。雪松，针叶乔木，状似宝塔，雌雄异株。其原籍喜马拉雅山区域，以挺拔大气，身姿优美而闻名全球,戴有“雪山之精灵”的头衔。我听见太平山与雪松的对话。雪松引入青岛，栽培于此。资深工程师王凤亭率队攻克人工授粉育种繁殖技术，斩获国家科技奖。太平山雪松被注入了气候、水土、科技诸独特的青岛元素，愈显丰满，舒展，浓郁，雄伟。

伟哉，古树名木。

千古，古树名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