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逄观星｜这正是AI永远无法复制的人文重量

4月12日，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理事会如期举行，83岁高龄的著名报告文学家李延国，以一场题为《拥抱AI时代》的学术分享，让在场每一位听者心潮起伏、久久难平。

一位历经时代风雨、著作等身的文坛大家，本可以守着既有的成就与声望，安享晚年。可李延国偏不，依然对新生事物抱有孩童般的好奇与热忱，坦然地与AI为伴，完成了长篇报告文学《农耕文明的新纪元》，溯源人类农耕史，以宏大的历史叙事为经线，以细腻的个体命运为纬线，书写出新农人的心灵史。从纸笔写作到数字时代，从传统笔耕到智能辅助，他没有丝毫迟暮之气。

李延国的创作生涯，本身就是一部波澜壮阔的时代长卷。早年的军旅生涯锻造了他刚健的笔力；转业之后深耕文坛，数十年笔耕不辍。《废墟上站起来的年轻人》曾斩获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在这片国土上》开创了“全景式报告文学”的崭新范式，被刘白羽誉为“史诗式的报告文学”，《中国农民大趋势》敏锐捕捉时代变迁，《张桂梅》以深情笔触书写时代楷模……他始终站在时代潮头，用文字记录国家发展、民族奋进，用文学见证大地变迁、人心冷暖。

他的文字既有金石铿锵，力透纸背，又饱含泥土芬芳，温润动人。更难得的是，他从未停下探索的脚步，从“集合式”结构到“卡片式”叙事，再到《张桂梅》中创新采用的第二人称“长信体”，一次次拓展报告文学的边界。即便到了晚年，他依然谦逊地说：“自己永远是个小学生。”

这份“小学生”般纯粹、柔软、易感的本心，在他书写张桂梅时的一次痛哭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为了真实刻画出张桂梅这个形象，李延国深入一线，亲眼目睹了她极简的日常生活。三餐清汤寡水，居所简陋朴素，一身病痛却依旧咬牙坚持，用生命托举大山女孩的梦想。强烈的心灵撞击，让这位八旬老人久久不能平静。后来在一家羊汤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一缕寻常烟火香气，竟瞬间触发了他心底最柔软的情绪。他当着众人，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身边人不解，问他是不是想念亲人、挂念家中。可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泪水从何而来。

其实不必追问缘由。这没有缘由的哭，正是一个报告文学作家最珍贵的底色：共情、真诚、全身心带入，与书写对象完成一场灵魂相拥的“双向阅读”。

报告文学的生命在于真实，力量源于共情。李延国的哭，不是刻意煽情，不是文人式的悲悯表演，而是心与心贴得太近、情与情融得太深之后，自然而然的情感奔涌。他不再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记录者、观察者，而是把自己完全放进了张桂梅的命运，感受她的苦，体会她的难，震撼于她在极致清贫中迸发出的极致崇高。这种不带偏见、不设距离、全然交付的共情，让文字有了温度，让人物有了血肉，让宏大的精神落地为可触可感的人间真情。

所谓双向阅读，便是作家走进人物的生命深处，读懂其坚守与信仰；而人物也反过来照亮作家的灵魂，唤醒其良知与悲悯。李延国读懂了张桂梅的无私与坚韧，张桂梅也让他更加坚定了为时代立传、为苍生发声的初心。这一哭，哭的是人间不易，敬的是初心如磐，守的是作家本分。

真正的作家，永远对世界保持好奇，对人心保持敬畏，对苦难保持敏感。李延国先生八十高龄仍主动拥抱AI，不断突破创作边界，是“小学生”般的求知欲；深入田野、贴近人物，为一份朴素而伟大的坚守泪流满面，是“小学生”般的赤诚之心。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告诉我们：报告文学从来不是冰冷的纪实，不是技巧的堆砌，更不是资料的拼接，而是以真心换真心，以真诚叩问时代，以良知照亮现实。

AI可以生成文字，可以整理资料，可以辅助构思，甚至可以模仿文风、结构篇章。AI可以拥有惊人的运算速度，海量的知识储备，精准的逻辑判断。但是，AI没有眼泪。

人有眼泪。眼泪里有感动，有震撼，有心疼，有悲悯，有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有对平凡英雄由衷的敬意。眼泪无法编程，无法模拟，无法由算法生成。它只属于有血有肉、有心有情的人。

李延国先生的眼泪，正是一个作家最本真的良知，最可贵的初心，最不可被技术替代的人文光芒。在AI飞速发展的今天，我们可以借助工具，却不能丢掉本心；可以追求效率，却不能放弃真诚；可以拥抱创新，却永远不能失去热泪盈眶的能力。

分享会接近尾声时，李延国先生现场朗诵了刚刚在《中国作家》头题发表的《农耕文明的新纪元》的结尾：“我发如冬雪，站在泉城之北的黄河之滨眺望自天上而来的母亲河，她奔腾不息，她是唐朝诗人李白见过的那条‘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同一条大河吗？老者回我：吾族所见，同为一河……泪眼蒙眬中，我遥望到一帧历史留下的投影：新中国成立之初，黄河洪峰自天而降，郑州铁路大桥被冲移位，国务院批准了‘万人拉纤’的方案。周恩来总理亲赴现场，冒雨背起了纤绳并亮开嗓门吼起古老的纤夫号子。现场两万名百姓苦求总理离开，风雨亦伴恸哭声。不松纤绳的总理高声回应：‘这里没有总理，只有纤夫！’纤夫号子在中原大地上如雷霆般响起，为黄河留下永不消失的历史回声！今我所见，皆是纤夫！今我所仰，皆是纤夫！今我所书，皆是纤夫！纤绳所系，皆为民生！纤绳所系，国之福祚！”

念到最后，李延国先生的眼睛再一次湿润了。那泪光里，有对历史的敬畏，对民生的牵挂，更有对这片土地永恒的赤诚——这，正是AI永远无法复制的人文重量。

（大众新闻记者  逄春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