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全切”到生命重塑，青岛一名乳腺外科医生的“保乳”突围战

在中国，每年有超过42万女性被确诊为乳腺癌。比“癌”这个字更让她们恐惧的，往往是手术台上那把即将切除乳房的刀。当“保命”与“保乳”被放在天平两端，无数女性被迫做出残酷选择。但在康复大学青岛中心医院乳腺外二科，这种困境正在被一项名为“保乳成型术”的技术改写。科室主任赵凯华带领团队经过十余年钻研，用患者自身“多余的肉”填补癌变切除后的缺损。在这里，保住生命与留住美丽，终于可以兼得。

赵凯华（左）正在手术

沉默的伤痛，当“活下来”成唯一选项

乳腺癌被称为“女性第一杀手”，全球发病率已居女性恶性肿瘤首位。中国每年新发病例超过42万，且越来越年轻化。长期以来，标准治疗方案就是“全切”，虽然能保命，但留下的不只是胸口的疤，还有一辈子愈合不了的心理创伤。

“谁愿意切呢？那是没办法的事。”赵凯华语气里满是无奈。他刚来医院那会儿，保乳率不到百分之十，“来了就切”。一位患者术后好多年不敢去公共浴室，不敢穿泳衣，甚至不敢照镜子。那种“残缺感”，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完整的女人。即便做了传统保乳手术，结果也不尽如人意——肿瘤切了，乳房也瘪了，直接缝合导致严重变形，“切口很难看，整个就是畸形”。

其实患者的心思从来没变过：谁不愿意保留自己的乳房呢？可这个愿望长期被“安全第一”的理念压了下去。颜政、赵凯华医师团队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中国保乳率长期在20%左右，而欧美国家超过60%，差了40个百分点——差的不是理念，是技术，是修复缺损的那块本事。

赵凯华（左一）正在查房

技术破局，一台手术解决两个问题

现在的康复大学青岛中心医院乳腺外二科，保乳率从之前的不到10%提升到60%以上，有的月份甚至到80%，靠的正是“保乳成型术”。

该技术的妙处，说白了就是“哪里缺了补哪里”。医生在切除肿瘤的同时，从患者腰上、肚子上、大腿上那些“肉多的地方”，取一小块带血管的脂肪组织，移植到乳房缺损处填上。切肿瘤和做“整形”在同一台手术完成，患者只麻醉一次，少遭不少罪。“一次就做好，乳房的形态更自然，也省得以后再挨一刀。”赵凯华说。

用自己的组织补自己，补完是自然的。因为带着血管，这块皮瓣的血供好，不会在放疗后萎缩，而且不伤皮神经，术后仍保留患者实感。赵凯华表示，他们做的是“小皮瓣”，只取五六厘米长的一小块肉，创伤小，患者术后恢复也快。

赵凯华讲过一个印象深刻的患者。一位37岁的女性，去了多家医院得到的答复都是“全切”。她还有二型糖尿病，伤口不好愈合，但对生活质量要求又特别高——要保乳、不要大创伤、希望切口隐蔽。赵凯华看完检查结果，一一给了肯定答复，患者当天就要求住院。术后恢复得不错，如今经常出去旅游，还会给赵凯华发照片。“我们做了很多这样的手术，患者的体验感都很好。”赵凯华说。

目前在山东省内，康复大学青岛中心医院的这项技术处于领先地位，而且已相对成熟。赵凯华告诉记者，现在科室每年完成保乳成型手术超过200例，患者来自全省乃至周边省份。

赵凯华多年潜心研究时做的笔记

十年磨一剑，从“拿来主义”到自主创新

赵凯华从研究生期间就每天看文献，“刚上班那几年，每天晚上看两个小时”。2011年来到医院，当时科室的保乳率不到10%。在颜政主任引领下，团队开始追踪这项技术，并慢慢研究、摸索。最初把家里的面粉秤拿到科室，称每一块切下来的标本，琢磨切多大、怎么补效果最好。

真正的转折在2020年。经过多年积累和对肿瘤“脾气”的深入了解，技术终于成型。从“在边上挪一点过来修一修”，到能处理乳头乳晕区这种最难办的位置，一步步打磨得越来越精。

技术突破往往靠“偷师”。赵凯华从手足外科嫁接了小皮瓣和显微镜下接血管的本事；从耳鼻喉科用皮瓣修补喉癌的手术中琢磨出“喉咙能补，乳房为什么不能”；从神经外科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手术里顿悟出腋窝淋巴重建——当腋窝清扫导致胳膊肿得比腿还粗时，把淋巴管和静脉接在一起，重新打通回流通道。目前这项技术在全国处于领先地位。

颜政主任是“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赵凯华2022年底接任主任后，把这些技术细化完善，形成完整的“保乳保腋”体系。现在科室10个人分成4个治疗小组，每个人都能独立做保乳成型手术。“每个周四，我们一起讨论手术方案，不是谁拍拍脑袋就把事干了。”赵凯华说。

理念下沉，让更多女性享受家门口的治疗

技术成熟了，就要往外推、往下沉。赵凯华和团队每年办培训班，向岛城及周边县市级医院推广。“一级医院有一级医院的使命。只有让更多基层医生掌握这门技术，才能改变老观念，让更多女性在家门口就能得到好的治疗。”有人问他技术都交出去了，不怕没活干？他坦然：“医生的使命不是比别人做得多，而是让更多人受益。”

他提倡“康复前置”——不是出了问题再修补，而是在手术台上就一次解决好。“如果做完不好看，还要再挨一刀去修复，为什么不一次性做好？”这背后是“以患者为中心”的理念，要考虑患者术后整体的生活质量。

2021年，国家把乳腺癌纳入慢性病管理。“一位30多岁的年轻妈妈得了乳腺癌，如果为了治病丢了乳房甚至胳膊的功能，这日子还怎么过？而保乳成型术和腋窝淋巴重建的存在，不仅治好了他们的病，还能保证他们日后正常工作、照顾孩子。”赵凯华表示，患者的需求，就是他们的奋斗目标。

从“来了就切”到“精雕细琢”，从光想着“保命”到想着“保尊严”，赵凯华团队走过的路，是中国乳腺癌治疗理念变革的缩影。当一个女性不再需要在“活下来”和“像个女人”之间痛苦选择，当有一群医生用十几年的坚守为她留住了另一种可能——这便是医学最温暖的样子。正如赵凯华所说：“现在不是患癌生存期的问题了，我们要保证生命长度的同时，更要保证患者数十年的生活质量。”

（半岛全媒体记者 江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