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漂泊的养蜂人

新悦读 |  2026-04-18 19:2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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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戴发利

如果要描述养蜂人的行走轨迹,需要打开一张完整的中国地图。

根据养蜂人的讲述,他们一年四季的行进路途,由南向北,开辟出东、中、西、南四条蔚为壮观的“行军路线图”——东线,十二月份从福建、广东出发,次年二三月到安徽、浙江,四五月到江苏、山东,六七月到辽宁、吉林,八九月到黑龙江,十一二月回福建、广东,单程五千公里左右。中线,从广东、广西到江西、湖南、湖北,到河南、河北,再到北京、内蒙古。西线,从云南、四川到陕西、青海、宁夏,再到新疆。南线,从福建、安徽、江西到湖南、湖北,再到河南。

养蜂人逐花而行,走遍高山平原、大江大河。他们像出征的将领,率领着蜜蜂“军团”,千里万里奔袭,寻找依次盛开的花田。遍布全国各地的油菜花、紫云英、槐花,东北的椴树、向日葵、荞麦,西北的枸杞、党参、老瓜头、草木樨、白刺花、沙枣,中原的枣树、荆条、芝麻,长江流域的柑橘、乌桕、棉花,东南沿海的荔枝、龙眼、鹅掌柴,西南的野坝蒿,都是他们孜孜追寻的蜜源。

在这些花儿盛开的季节,他们准时赴约,摆排起整齐的蜂箱,支起活动板房,安起一个临时的家,放逐成千上万只蜜蜂,让它们在花间飞舞采蜜,在蜂箱内酿蜜。此地花期一过,采蜂人又整理行装去往下一个花开之地,一站接着一站。

逐花而行,与蜜为伴,想象中如诗如画,但在养蜂人身上,找到“浪漫”二字并不容易。他们的脸上写着孤寂,身上沾满风霜,两手和胳膊密布蜂蜇的痕迹。在他们用板房或帐篷支起的流动的家中,拥挤着睡觉的窄床,吃饭的锅碗瓢盆,吃穿住行的生活被压缩到最简单的状态,却把蜜蜂看成自己的身家性命,日夜相守,相伴漫漫长路。

我生活的胶东半岛,遍植槐树,每年五月,槐花盛开。山川田野、田间地头、房前屋后,大路边、公园里、海滩防风林,城乡大地处处可见白皙如雪的槐花开放。微风中,槐花的香甜气息四溢弥漫,空气甜丝丝的,如芬芳的酒。

此时,一片茂密的槐林,或在城郊路旁,或在山脚下一处平坦之地,养蜂人带着几十只、上百只蜂箱已经悄然来了。养蜂人的表情和举动透着谦恭和小心,轻声轻脚,小声细语。

艾崮山有茂密的植被,槐花盛开之时,春和景明,正是踏春好时光。我总要奔赴艾崮山深处,去观花赏绿,呼吸香甜新鲜的空气,去邂逅那些养蜂人,看他们指挥蜜蜂把漫山遍野的槐花变成澄亮通透的流蜜。我会买上几瓶蜂蜜、蜂王浆带回家,就像带回了风中摇曳飘香的槐花,带回了山水自然。

车行山路间,随时能看见路边树荫下的养蜂人。长长的一排蜂箱整齐摆放,如出征的大部队“安营扎寨”,临时搭建的生活板房门前晾晒着换洗的衣物,门旁向阳处架着太阳能板,靠路边一张简易桌子摆着装满蜂蜜的大大小小透明玻璃瓶子,标着含量、价格。

阳光透过树梢洒在养蜂人身上,养蜂人穿戴着防护帽子,一层面纱把脸和脖子罩起,躬身从蜂箱内取出蜂巢框摇蜜,圆嘟嘟的小蜜蜂密密麻麻地在框面上蠕动。还有不少蜜蜂在养蜂人的身边飞舞,灿若舞动的繁星,翅膀扇动嗡嗡齐鸣。

来自福建的老许夫妇都是六十多岁,养蜂已有三十多年。夫妻俩每年从早春开始,带着一百多箱蜜蜂,沿着福建、江苏、山东、辽宁、吉林、黑龙江等地一路迁徙,赶赴油菜花、樱花、槐花、枣花、荆条、椴树的花期,搬家十几次,往返行程一万多公里。

在老许夫妇看来,艾崮山的槐花能酿出极好的蜜。老许说,大山里的槐树长得参天高,花朵大、蜜腺足,酿出的蜜有水白色的清和亮,显示蜜浓度的指标都在四十一度以上,这是蜜中的上品。“来这里,一天能出一百多斤蜜!”老许坚持用最传统的方法采蜜、摇蜜、过滤、装罐。他说,采蜜就像做人,老老实实才能长长久久。

看着老许夫妻因常年生活在野外而粗糙黑红的脸庞,胳膊、手背上密布的蜇痕,我问,“头上能戴防护帽子,手上不能戴手套保护一下吗?”老许摇了摇头,“戴手套不得劲,影响干活!”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左手捏捏右手:“习惯了就好!年轻的时候细皮嫩肉,刚开始被蜂子蜇了确实疼,跟打针一样,有时候疼得胳膊都伸不直。现在皮也粗肉也厚,蜇一下不要紧,不觉得疼了,最多麻酥酥的一下就没事了。”

我问老许,这么远的路途,一站接一站,这些蜜蜂是怎么运过来的,还要保证不能走散?老许说,以前大都是乘火车长途运输,先雇汽车运到火车站,再一箱箱往火车车厢里搬,到站搬下来再雇汽车运到花开的地方驻扎。一个蜂箱有百八十斤,搬一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后来,就直接雇汽车挂车全程运输,省去了频繁装卸,减轻了体力负担。不过,运输要在晚上进行,蜜蜂全部进箱休息后,封闭起来,既避免飞跑走丢,也避免蜇到人群,这样最安全。

看到老许摆在路边的蜂蜜,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泽,我不由感叹,放出去蜜蜂,就能收回来蜜,真神奇啊。老许说,这还不得靠蜜蜂的聪明、灵性、能干。在老许心中,蜂巢里的几万只蜜蜂是一个井然有序、分工负责、各司其职的群体,有着独特的生存、生活秩序,体现着令人惊叹的生存智慧。

老许告诉我,每个蜂巢里,都有蜂王、雄蜂和工蜂。蜂王,是发育成熟的雌性,负责产卵繁育幼蜂,寿命三五年。一旦蜂王死掉,工蜂就会重新选择一只雌性蜂王,喂养其“蜂王浆”,使其具备繁殖能力;雄蜂也不采蜜,而且非常能吃,负责与蜂王交配,但交配后就会死去,寿命只有几个月。冬天食物短缺时,还会被工蜂赶走。数量最多的是工蜂,也是我们最常见的,属于雌性,但发育不完全,寿命只有五十天左右,每天大量劳作,觅食采蜜,营造、保卫、清洁蜂巢,翅膀不停地拍击,通过震动流通巢内的空气。当冬天缺少蜜粉源时,蜜蜂靠储备的蜂蜜和花粉维持能量,拥挤成球状保持热量,当来年春暖花开,新的蜜蜂就会出生。

入这一行多年,老许对蜜蜂采蜜劳作的过程、习性已熟悉得细致入微。取蜜时一般选择晴天的上下午温度适宜时段,既防止早晚温度低,蜜太过浓稠;又防止中午温度高影响活性酶的效力。经过一番操作,就产出人们通常所见、可以食用的蜂蜜了。

老许说,每年槐花采蜜、酿蜜的时间也就是二十天,心里很忐忑,最怕的是阴雨连绵的天气,蜜蜂采不到蜜,这一季什么收成也就没有了。“一只蜂箱里光工蜂三万多只,要维持这个蜜蜂工厂运转得费不少心思,蜜蜂整天采蜜、酿蜜,也是很娇贵的,我们夫妻俩得照顾好蜜蜂,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花期虽短,但老许夫妇对蜜蜂的照顾是全年全天候不得闲的。为了赶每个地方的花期,他们都要提前十天左右到达,让蜂群适应恢复,转场时还要避开阴雨天,防止病害侵蚀。

老许掰着手指给我历数一年十二个月要做的事情:一月,越冬蛰伏保温,准备春繁;二月,繁殖一、二代幼蜂;三月,促蜂王产卵和蜂群更替、增殖;四月,培育蜂王,彻底治螨;五月,根据花期转地采蜜;六月,打开箱盖流通空气,防暑降温;七月,培育越夏蜂,喂水降温、断子治螨;八月,蜂群度夏管理,培育越冬适龄蜂;九月,繁殖适龄越冬蜂,防治螨害、保持群势;十月,喂足越冬饲料,做好蜂群过冬准备;十一月,防蜜蜂出巢受冻;十二月,保温、防潮、防鼠……

我赞叹老许已经成为专家了,老许很谦虚,回了一句:“熟能生巧,干了一辈子,多少是有点名堂了。”看着不远处阳光下围绕蜂箱周围欢快飞舞的蜜蜂,老许又有点茫然,“养蜂是个辛苦活,现在年轻人很少干这一行了。”老许谈起了自己的儿子,儿子长这么大,在自己身边的时间很少,一家人聚少离多,想把养蜂的技术和家当传给儿子,可儿子去大城市打工了,不愿从事老许的老本行。说到儿子,老许的妻子眼圈红了,对老许说,“再干几年就不干了,回去照看孙子,再也不出来了!”老许无话。

望着眼前连绵的群山,老许说,“我们愿意到山东来,这里花蜜好,人也热情。”他告诉我,山东的蜜粉源植物最好的是刺槐、枣树、荆树和椴树,还有杏、桃、梨、苹果、油菜、泡桐、向日葵、芝麻、玉米等,从三月到十月花期不断。秋冬的气候决定来年春天槐花的长势,若秋天枝叶繁茂健壮,冬季大雪,雨水充足,来年花多、蜜多;秋季干旱,低温受冻,来年花少蜜少;遇倒春寒,槐蜜量减、歉收。整个花期如果天气好,能取三次成熟蜜。西部和东部的花期相差二十天,可去两地采蜜。

花期过后,老许夫妇就要离开山东去往辽宁,追寻那里刚刚盛开的槐花,接着还要在东北等地继续迁徙奔波,一直到年底才能返回南方。

(作者为山东省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