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生命中的告别,是换一种方式存在

新悦读 |  2026-04-18 19:2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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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永军

今天是我的生日,这是母亲去世后我的第一个生日。从昨天起,妻子就精心准备。远在北京工作的儿子,也说要在今天送我一份惊喜。我表面上笑着,心里却沉沉的。

往年的这一天,母亲总会提前叮嘱:“过生日要吃面,长长久久。”父亲便在一旁接话:“别光顾着吃面,天冷了加件衣裳。”两个人的声音挤在一起,像两股拧着的绳。

如今,这根绳断了。父母都是去年走的。父亲走时,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火红,像无数盏燃着的灯笼。他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临走那天恰好是父亲节,父亲精神出奇地好,拉着我陪了他一个多小时。他的手瘦极了,握在我掌心里,轻得像一片快要飘走的叶子。他已经不能说话了,最后冲我笑了笑,笑着笑着就累了。

八个月后,母亲也离开了。朋友们安慰我:母亲是对我完全放心了,急着去陪父亲呢。我点头,我知道他们说得对。母亲走得很安静,像她一生说话的声音。最后那几天,她反复看我手机里父亲的照片,指腹轻轻摩挲。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今天早晨,我一个人去了趟老宅。推开院门,晨露正浓。院子里什么声响都没有——从前这时候,父亲已经在小院里转悠了,拿着小铲子松土浇水;母亲会端着豆浆从厨房出来,喊他洗手吃饭。

西墙花圃里,父亲手植的牡丹已经结出了花苞,青青的,紧紧的,像攥着拳头等待绽放。只是它们不知道,照料它们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在石阶上坐了很久。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来,落在花苞上,落在空凳子上,落在那把靠墙的小铲子上。父亲握过的木柄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仿佛还存着他手心的温度。我想起小时候他教我松土,说根要透气,花才能开得好。那时不懂,现在才明白:人也是一样——有些东西看似不在了,其实一直扎在土里,扎在心里。

晨光慢慢爬过我的膝盖,暖意从脚底升起来,心里那股沉沉的东西忽然轻了一些。我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能走得那么放心——不是对我完全放心,而是她知道,父亲在那里等她。而我要做的,是让他们在那里也放心。

生命中的告别,原来不是消失,而是换一种方式存在。就像这些花木,根还在,就会年年生发。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丛牡丹。花苞还紧着,但我知道,再过些日子它们就要开了,开得又大又艳,把这空落落的院子重新填满。风吹过,牡丹轻轻摇曳,石榴树沙沙作响,仿佛父亲在说:家在心里,就永远不会失去。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会过好以后的每一天,就像面要趁热吃,要吃得长长远远。朝雾已散,我锁上门,将钥匙放回口袋。转身时,仿佛已嗅到牡丹的花香,穿透围墙,飘散在风里,如同永不消散的温柔呼唤。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