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化经典丨《文心雕龙》——中华文章学元典
山东政协微信公众号 2026-04-20 20:20:26
《文心雕龙》——中华文章学元典
□戚良德
在中华文化史上,以一部书而名垂青史者不乏其人,刘勰正是其中的一位。至于以什么样的书流芳千古,则各有不同。刘勰留给我们的书叫《文心雕龙》,章学诚谓之“体大而虑周”“笼罩群言”,谭献赞其“文苑之学,寡二少双”,鲁迅先生说“东则有刘彦和之《文心》,西则有亚里士多德之《诗学》,解析神质,包举洪纤,开源发流,为世楷式”。现代著名文艺理论家周扬指出:“《文心雕龙》是一个典型,古代的典型,也可以说是世界各国研究文学、美学理论最早的一个典型,它是世界水平的,是一部伟大的文艺、美学理论著作。”《文心雕龙》全书三万七千余字,分为五十篇,其结构经过精心安排而部伍严整,其理论观点之间讲究次序而回环照应、互相补充而逻辑谨严,形成一个完备、精密的系统。在中国文论史上,具有如此完整、系统而庞大理论体系的著作,确乎是独一无二的。
刘勰与《文心雕龙》
刘勰,字彦和,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大约生于南朝宋明帝泰始三年(467年)。东晋时,莒县已沦陷,晋明帝在京口(今属江苏镇江市)侨置南东莞郡,刘勰祖、父即居于此。据《梁书·刘勰传》记载,刘勰父亲早逝,其“笃志好学”,“依沙门僧祐,与之居处,积十余年,遂博通经论”,并在定林寺写成《文心雕龙》一书。梁武帝天监初年(502年),刘勰“起家奉朝请”,开始步入仕途。先后为中军将军临川王萧宏记室、太末令、仁威将军南康王萧绩记室,并兼昭明太子萧统的东宫通事舍人,后迁步兵校尉,成为一名中级军官。僧祐去世后,刘勰奉命回定林寺整理佛经,晚年出家为僧,不知所终。或谓其卒于梁普通三年(522年),或谓其卒于中大通四年(532年),其说不一。

刘勰雕像
据《文心雕龙·序志》自述,刘勰七岁之时,做了一个对其一生都产生了重要影响的美梦。他梦见一片五彩祥云,犹如锦缎般美丽,便攀援而采之。这一吉祥的美梦,象征着刘勰的理想乃系于锦绣文章。齐明帝建武五年(498年)前后,已逾而立之年的刘勰又做了一个美梦。他梦见自己手捧红色的祭器,跟随孔子南行。梦醒以后,他感到非常高兴。遥想夫子当年,曾慨叹自己很久不再梦见周公了,而今,他老人家竟然托梦于自己这个无名小卒,这难道不是重任在肩吗?从建武五年至齐和帝中兴二年(502年)三月,刘勰焚膏继晷、兀兀穷年,呕心沥血数个春秋,为中华文化增添了光彩夺目的一章,并为这一精妙的华章定下一个动听千古的美名:《文心雕龙》。
刘勰说:“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孙《巧心》,心哉美矣夫,故用之焉。”所谓“为文之用心”,当然是说写文章要“用心”,而“用心”的关键在于把文章写得“美”。怎样才算“美”呢?要“美”到什么程度呢?这便是“文心”之后“雕龙”的含义了。刘勰解释说:“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岂取驺奭之群言‘雕龙’也?”就像“心”字已被人用作书名一样,前人亦有“雕龙奭”之称,但他特别指出,古往今来,“文章”这一称谓本身便意味着其必“以雕缛成体”,则“雕龙”之称同样具有普遍的意义。即是说,要写出美的文章必须经过精雕细琢,要像雕刻龙纹那样,所谓“雕琢其章,彬彬君子”。因此,“文心雕龙”者,“文心”如“雕龙”也。刘勰要讨论的中心问题,便是如何用心写出美的文章。
体大思精的《文心雕龙》
《文心雕龙》分为上、下两篇,各包括二十五篇(章),合为五十篇(章),正好符合“大易之数”。“易”者,变也,变化、演变之意。所谓“大易之数”,亦即《周易》所谓“大衍之数”,也就是天地演变之数。《周易》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东汉著名经学家马融认为,“大衍之数”包括太极、两仪(天地)、日月、四时、五行(水火木金土)、十二月和二十四节气,合为五十之数。古人认为,“太极”乃产生天地万物的根本,所以成为后天之用者,便是除“太极”之外的“四十有九”了。《文心雕龙》真正论文的篇章,当然不包括《序志》一篇,这便是所谓“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刘勰以自己的著作篇目符合“大衍之数”,既表明其乃精心结撰、自成系统之作,也包含着这样的意思:一部《文心雕龙》,可以说概括了文章的千变万化,论述了写作的全部问题,所谓“按辔文雅之场,环络藻绘之府,亦几乎备矣”。确如清代纪昀所说,刘勰是“自负不浅”的。

刘勰名著《文心雕龙》
《文心雕龙》之“上篇”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为前五篇,借用刘勰的话,可以将其概括为“枢纽论”,研究者通常称之为总论。《序志》所谓“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文之枢纽,亦云极矣”,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就《文心雕龙》的理论体系而言,乃是以道为根本、以圣人为老师、以儒家经典为主体、以纬书为参考、以《离骚》为变体,从而体现出刘勰论文的基本思想;二是就“为文”而言,文章写作的根本问题,也都包含其中了。
“上篇”的第二部分,包括从《明诗》至《书记》的二十篇,刘勰谓之“论文叙笔”,可以简称之为“文笔论”。当时以有韵为“文”、无韵为“笔”,刘勰便搜罗几乎所有的“文”和“笔”,逐一从四个方面进行考察,所谓“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也就是考察文体的源流演变而知本知末,解释文体的名称而明确其含义,选择各体文章的代表作品而予以评定,敷陈各体文章的写作之理而总结共同的文章之道。所以,研究者通常将这一部分称之为《文心雕龙》的文体论。从“论文叙笔”二十篇的篇名看,刘勰便论及诗、乐府、赋、颂、赞、祝、盟、铭、箴、诔、碑、哀、吊、杂文、谐、讔、史、传、诸子、论、说、诏、策、檄、移、封禅、章、表、奏、启、议、对、书、记等三十四种文体,其中一些篇章又列出若干子目,如《杂文》便讨论了“对问”“七发”“连珠”等形式,又述及所谓“汉来杂文,名号多品”,不一而足。《书记》一篇则除对“书牍”和“笺记”作重点论述外,还对各类“笔札杂名”分别予以考察,达六类二十四种之多。因此,《文心雕龙》的“文笔论”不仅为南北朝之前文体论的系统总结,而且也成为中国古代文体学的渊薮,具有分体文学史的意义。
《文心雕龙》之“下篇”,除《序志》为全书“序言(后序)”外,也可以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包括从《神思》至《总术》的十九篇,刘勰谓之“剖情析采”,可以概括为“情采论”,也就是探讨“为文之用心”的理论与方法,研究者通常称之为创作论,历来受到极大的重视。“论文叙笔”的文体论本就既着重于每种文体的写作方法,更放眼整个文章的写作之道;而刘勰的目的在于“弥纶群言”,即在“论文叙笔”的基础上寻找文章写作的大道通衢。最终要写出什么样的文章?刘勰说:“数逢其极,机入其巧,则义味腾跃而生,辞气丛杂而至;视之则锦绘,听之则丝簧,味之则甘腴,佩之则芬芳:断章之功,于斯盛矣。”所谓“腾跃而生”“丛杂而至”,意味着大气磅礴而势不可当,这样的文章要用五官来体验,有锦缎的色彩,有丝簧的声韵,有甘美的滋味,有芬芳的气息。显然,如果文章达到这样的境界,那确乎“于斯盛矣”。所谓“情采”,刘勰心目中的文章之美乃是非同一般的。“为文之用心”者在此,“雕缛成体”“雕琢其章”者在此,“文心雕龙”者亦在乎此也!
“下篇”的第二部分包括《时序》《物色》《才略》《知音》和《程器》五篇;除了《物色》一篇外,刘勰对另外四篇一一作了说明,所谓“崇替于《时序》,褒贬于《才略》,怊怅于《知音》,耿介于《程器》”,即《时序》总结历代文章盛衰兴亡的规律,《才略》褒贬历代文人或高或低的才能,《知音》表达自古以来文章难于理解的怅惘,《程器》寄托刘勰对文人成就事业的希望。从其总的理论趋向而言,可将其称之为“会通论”;若用现代理论话语加以概括,则可谓之发展论。“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的名言便出自其中。
《文心雕龙》是一部什么书
在《四库全书》中,《文心雕龙》被列入“诗文评”之第一,当然是颇受重视的。然而,近代国学大师刘咸炘说:“彦和此篇,意笼百家,体实一子。故寄怀金石,欲振颓风。后世列诸诗文评,与宋、明杂说为伍,非其意也。”他认为,《文心雕龙》乃“意笼百家”的一部子书,将其归入“诗文评”,是不符合刘勰之意的。其实,以今天的观点看,“子书”与“诗文评”未必有绝对的高下之别,但所谓“与宋、明杂说为伍”,说明在刘咸炘的心目中,《文心雕龙》乃是富有体系的著作,并非散漫的“杂说”,这显然是符合其理论实际和刘勰的著述初衷的。
明人张之象论《文心雕龙》曰:“至其扬榷古今,品藻得失,持独断以定群嚣,证往哲以觉来彦,盖作者之章程,艺林之准的也。”较之《四库全书》的定位,张之象的看法更为准确,评价也更高。所谓“持独断以定群嚣,证往哲以觉来彦”,不仅指出其“意笼百家”的特点,更肯定其创为新说之功,从而具有继往开来之用;所谓“作者之章程,艺林之准的”,则具体地确定了《文心雕龙》一书的性质,那就是文章写作必须遵循的“章程”和“准的”。清人黄叔琳延续了张之象的看法,论述更为具体,其云:“刘舍人《文心雕龙》一书,盖艺苑之秘宝也。观其苞罗群籍,多所折衷,于凡文章利病,抉摘靡遗。缀文之士,苟欲希风前秀,未有可舍此而别求津逮者。”所谓“艺苑之秘宝”,与张之象的定位一脉相承,都肯定了《文心雕龙》作为文章写作章程的重要性。同时,黄叔琳还特别指出刘勰“多所折衷”的思维方式及其对“文章利病,抉摘靡遗”的特点,从而认为《文心雕龙》乃“缀文之士”的“津逮”,舍此而别无所求,这样的评价自然也就不“与宋、明杂说为伍”了。

文心亭
着眼于《文心雕龙》的独特价值和历史地位,可以从以下五个方面把握《文心雕龙》一书的性质。第一,它是中国文论的元典。中国文论浩如烟海,但是,真正可以称之为元典的著作,大概只有一部《文心雕龙》。所谓“元典”,乃是首要之典、根本之典。《文心雕龙》是中国文论的元典,意味着中国文论后来很多著作、很多理论,特别是很多范畴,都是从它生发出来的。第二,它是中国古代文论和美学的枢纽。《文心雕龙》是中国古代文论和美学的一个关键环节,不仅创造性地融汇了六朝之前的理论成果,而且完成了中国文论和美学范畴、体系的基本话语建构,奠定了此后千余年中国文论和美学的话语范式。第三,它是中国文学的锁钥。《文心雕龙》是中国文学的紧要之处,是我们打开中国文学宝库的一把钥匙。比如中国古代讲“《文选》烂,秀才半”,但要读懂、读通《文选》,就离不开《文心雕龙》。《文选》的选文标准,《文选》的文体分类,和《文心雕龙》都密切相关;《文选》所选文章的写作方法,更是《文心雕龙》研究的主要内容。第四,它是中国文章的宝典。我们今天所谓“文学”,是从西方引进的一个概念,中国古代叫“文章”。但中国古代的“文章”比我们今天的“文学”宽广得多,包括众多的实用文章和文体。要写好这些文章,《文心雕龙》是必须遵循的章程和法则,也就是所谓“作者之章程,艺林之准的”。第五,它是中国文化的教科书。《文心雕龙》的“文”,不仅不等于今天的“文学”,而是范围宽广得多,而且其地位也重要得多。《序志》篇有云:“五礼资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即是说,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政治、经济、军事、仪节、制度、法律,都离不开这个“文”。因此,《文心雕龙》虽是一本文论著作,但这个“文”既不同于今天的“文学”,则所谓“文论”也就不等于今天的“文学理论”,刘勰的论述实际上提供了一部中国传统文化的教科书。
百年“龙学”与中华文脉
《文心雕龙》问世于公元6世纪初,至今已经一千五百余年。一千五百多年来的《文心雕龙》传播、接受和研究史,可以分为两个大的阶段:一是前“龙学”时期(20世纪以前),或谓古代“龙学”时期,二是20世纪以来的“龙学”史,或谓现代“龙学”时期。在漫长的前“龙学”时期,《文心雕龙》在中国古代文化领域有着广泛的传播,尤其是对中国古代文论的渗透和影响,可以说无处不在;但对《文心雕龙》这部书的专门研究,则相对比较薄弱,主要是文本的校勘、典故的解说以及原文的征引,对词语文意的训释尚且很少,更谈不上系统的理论研究了。

日照莒县浮来山定林寺内的校经楼
进入20世纪以后,数位国学大师开启了近代《文心雕龙》研究之路,奠定了现代“龙学”的基石,他们是刘师培、黄侃、刘咸炘等。正如牟世金先生所说:“中国古代的许多学者,对《文心雕龙》做过大量不可磨灭的工作,但除校注之外,大都是猎其艳辞,拾其香草而已。真正的研究,还只是近几十年来的事。但这块古璞一经琢磨,很快就光华四溢,并发展成一门举世瞩目的‘龙学’了。”清代著名学者阮元有云:“学术盛衰,当于百年前后论升降焉。”20世纪以来的现代百年“龙学”与古典“龙学”有着根本的不同和长足的发展,这种不同和发展当然集中体现为“龙学”成果的极大丰富。据笔者的不完全统计,百年“龙学”的专著和专书已达到一千部(种),学术研究论文则超过一万篇。这一巨大成果是20世纪以前的一千四百年古典“龙学”所难以望其项背的。同时,《文心雕龙》开始走向世界。20世纪50年代,施友忠先生将《文心雕龙》翻译成英文,向美国以及西方世界完整展示了这部中国文论元典的魅力。至20世纪90年代,在美国汉学家宇文所安编写的《中国文学思想读本》中,《文心雕龙》被作为中国文学思想的核心著作予以介绍。目前,《文心雕龙》已被翻译为英文、日文、韩文、德文、法文、俄文、意大利文等多种文字,各国均有“龙学”专家。因此,“龙学”的主力军虽然仍为中国学者,但这门学问的世界性已是不可逆转之势。季羡林先生曾指出:“《文心雕龙》在世界上声誉很高……《文心雕龙》这本书的内容、主要理论,要搞清楚是很不容易的,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几代都要学习。”这是完全正确的。
一本书的研究形成一门学问,而且其中大师云集,从刘师培、黄侃、刘咸炘、钱基博,到范文澜、陆侃如、李曰刚、杨明照、王利器、周振甫、詹锳、王元化、牟世金、王更生等,这个队伍可以说蔚为壮观,这不能不说是中华文化的奇观之一。《文心雕龙》的元典性是形成“龙学”的根本,百年“龙学”的发展和兴盛则使其走向中国传统文化研究的前台。可以说,《文心雕龙》乃是源远流长的中华文脉之关键和枢纽,这是“龙学”之根本所系、意义所在。我们相信,它不仅会吸引世界文论学坛的目光,最终一定会在世界文论的舞台上熠熠生辉,而且也会引起人文学科众多领域的广泛关注,进而将其运用到思想文化的建设中,并作为中华文化的优秀代表汇入世界文化的长河,从而为人类文明作出自己的贡献。
责任编辑:魏然
